出三藏记集

[南朝梁] 僧祐 撰

法显法师传第六

释法显,本姓龚,平阳武阳人也。法显三兄,并龆龀而亡,其父惧祸及之,三岁便度为沙弥。居家数年,病笃欲死,因送还寺,信宿便差,不复肯归,母欲见之,不能得为,立小屋于门外,以拟去来。十岁遭父忧,叔父以其母寡独,不立逼使还俗。

显曰:“本不以有父而出家也。正欲远尘离俗,故入道耳。”叔父善其言乃止。顷之母丧,至性过人,葬事既毕,仍即还寺。常与同学数十人,于田中刈稻,时,有饥贼,欲夺其谷,诸沙弥悉奔走,唯显独留,语贼曰:“若欲须谷,随意所取。但君等昔不布施故,此生饥贫,今复夺人,恐来世弥甚,贫道豫为君忧,故相语耳。”言讫即还,贼弃谷而去。众僧数百人,莫不叹服。

二十受大戒,志行明洁,仪轨整肃,常慨经律舛阙,誓志寻求。以晋隆安三年,与同学慧景、道整、慧应、慧嵬等,发自长安,西度沙河,上无飞鸟,下无走兽,四顾茫茫,莫测所之。唯视日以准东西,人骨以摽行路耳。屡有热风恶鬼,遇之必死,显任缘委命,直过险难。

有顷至葱岭。岭冬夏积雪,有恶龙吐毒风,雨沙砾,山路艰危,壁立千仞。昔,有人凿石通路,傍施梯道,凡度七百余挮,又蹑悬𫄠,过河十所,仍度小雪山,遇寒风暴起。慧景噤战不能前,语显云:“吾其死矣。卿可时去,勿得俱殒。”言绝而卒,显抚之号泣曰:“本图不果命也,奈何复自力孤行?”遂过山险。

凡所经历三十余国,至北天竺。未至王舍城三十余里,有一寺,逼暮仍停,明旦显欲诣耆阇崛山,寺僧谏曰:“路甚艰崄,且多黑师子,亟经噉人,何由可至?”显曰:“远涉数万,誓到灵鹫,宁可使积年之诚,既至而废耶?虽有崄难,吾不惧也。”众莫能止,乃遣两僧送之。显既至山中,日将曛夕,遂欲停宿,两僧危惧,舍之而还,显独留山中,烧香礼拜,翘感旧迹,如睹圣仪,至夜有三黑师子,来蹲显前,舐唇摇尾,显诵经不辍,一心念佛,师子乃低头下尾,伏显足前,显以手摩之,咒曰:“汝若欲相害,待我诵竟,若见试者,可便退去。”师子良久乃去。明晨还反,路穷幽深,榛木荒梗,禽兽交扩,正有一迳通行而已。未至里余,忽逢一道人,年可九十,容服粗素,而神明俊远,虽觉其韵高,而不悟是神人。须臾进前,逢一年少道人,显问:“向逢一老道人,是谁耶?”答曰:“头陁第子大迦叶也。”显方惋慨良久,既至山前,有一大石扩塞室口,遂不得入。显乃流涕致敬而去。

又至迦施国,精舍里有白耳龙,与众僧约令国内丰熟,皆有信效,沙门为起龙舍,并设福食。每至夏坐讫日,龙辄化作一小蛇,两耳悉白,众咸识是龙,以铜盂盛酪,置于其中,从上座至下行之,遍乃化去,年辄一出。显亦亲见此龙。

后至中天竺,于摩竭提巴连弗邑阿育王塔南天王寺,得摩诃僧祇律,又得萨婆多律,抄杂阿毗昙心,𫄧经、方等、泥洹等经。显留三年,学胡书胡语,躬自书写。于是持经像,寄附商客,到师子国,显同侣十余,或留或亡,顾影唯己,常怀悲慨,忽于王像前,见商人,以晋地一白团扇供养,不觉凄然下泪。停二年,复得弥沙塞律、长阿含、杂阿含及杂藏本,并汉土所无。

既而附商人,大舶还东,舶有二百许人,值大暴风,舶坏水入,众人惶怖,即取杂物弃之。显恐商人弃其经像,唯一心念观世音,及归命汉土众僧。大风昼夜十三日吹,舶至岛下,治舶竟前时,阴雨晦冥,不知何之,唯任风而已。若值伏石及贼,万无一全。行九十日,达耶婆提国,停五月日,复随他商,趣广州。舁信月余日,中夜忽遇大风,舁舶震惧,众共议曰:“坐载此沙门,使我等狼狈,不可以一人故,令一众俱亡。”欲推弃之,法显檀越厉声呵商人曰:“汝若下此沙门,亦应下我。不尔便当见杀。

汉地帝王奉佛敬僧,我至彼告王,必当罪汝。”商人相视失色,僶俯而止。既水尽粮竭,唯任风随流,忽至岸,见藜藋菜依然,知是汉地,但未测何方。即乘小船,入浦寻村,遇猎者二人。显问:“此何地耶?”猎人曰:“是青州长广郡牢山南岸。”猎人还,以告太守李嶷,嶷素敬信,忽闻沙门远至,躬自迎劳,显持经像随还。

顷之,欲南归时,刺史请留过久,显曰:“贫道投身于不反之地,志在弘通,所期未果,不得久停。”遂南造京师,就外国禅师佛大跋陁,于道场寺,译出六卷泥洹、摩诃僧祇律、方等、泥洹经、𫄧经、杂阿毗昙心,未及译者,垂有百万言。显既出大泥洹经,流布教化,咸使见闻。有一家,失其姓名,居近朱雀门,世奉正化,自写一部,读诵供养,无别经室,与杂书共,屋后风火忽起,延及其家,资物皆尽,唯泥洹经俨然具存,煨烬不侵,卷色无异。京师共传,咸称神妙。后到荆州,卒于新寺,春秋八十有二,众咸恸惜,其所闻见风俗,别有传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