求那跋陁罗传第八
求那跋陁罗“齐言功德贤”中天竺人也。以大乘学故,世号摩诃衍,本婆罗门种。幼学五明诸论,天文、书算、医方、咒术,靡不博贯,后遇见阿毗昙杂心,寻读惊悟,乃深崇佛法焉。其家世外道,禁绝沙门,乃舍家潜遁,远求师匠,即落发改服,专志学业,及受具戒,博通三藏。为人慈和恭顺,事师尽勤。顷之辞小乘师,进学大乘,大乘师试令探取经匣,即得大品、华严,师喜而叹曰:“汝于大乘,有重缘矣。”于是读诵讲义,莫能酬抗,进受菩萨戒法,乃奉书父母,劝归正法曰:“若专守外道,则虽还无益,若归依三宝,则长得相见。”其父感其至言,遂弃邪从正,跋陁前到师子诸国,皆传送资供。
既有缘东方,乃随舶泛海,中涂风止,淡水复竭,舁舶忧惶,跋陁曰:可同心并力,念十方佛,称观世音,何往不感?乃密诵咒经,恳到礼忏,俄而信风暴至,密云降雨,一舶蒙济,其诚感如此。元嘉十二年,至广州。时,刺史车朗表闻宋文帝,遣使迎接,既至京都,敕名僧慧严、慧观,于新亭郊劳,见其神情朗彻,莫不虔敬。虽因译交言,而欣若倾盖。
初住祇洹寺,俄而文帝延请,深加崇敬,琅琊颜延之,通才硕学,束带造门。于是京师远近,冠盖相望。宋彭城王义康,谯王义宣,并师事焉。顷之,众僧共请出经,于祇洹寺,集义学诸僧,译出杂阿含经,东安寺,出法鼓经,后于丹阳郡,译出胜鬘、楞伽经,徒众七百余人,宝云传译,慧观执笔,往复咨析,妙得本旨。
后谯王镇荆州,请与俱行,安止新寺,更创殿房,即于新寺,出无忧王过去现在因果及一卷无量寿、一卷泥洹、央掘魔、相续解脱波罗蜜了义、第一义五相略、八吉祥等诸经,凡一百余卷。谯王欲请讲华严等经,而陁罗自忖未善汉语,愧叹积旬,即旦夕礼忏,请乞冥应,遂梦有人白服持剑,擎一人首,来至其前曰:“何故忧?”那跋陁具以事对。答曰:“无所多忧。即以剑易首,更安新头,语令回转。”曰:“得无痛耶?”答曰:“不痛。”豁然便觉,心神喜悦,旦起言义皆备领汉语。于是就讲,弟子法勇传译,僧念为都讲,虽因译人而玄解往复。
元嘉将末,谯王屡有怪梦,跋陁答以京都将有祸乱,未及一年,而二凶搆逆。及孝建之初,谯王阴谋逆节,跋陁颜容忧惨,而未及发言,谯王问其故,跋陁谏争恳切,乃流涕而出曰:“必无所冀。贫道不容扈从。”谯王以其物情所信,乃逼与俱下,梁山之败,火槛转迫,去岸悬远,判无济理,唯一心称观世音,手捉筇竹杖,投身江中,水齐至膝,以杖刺水,水深流𫘝,见一童子寻后而至,以手牵之,顾谓童子:“汝小儿,何能度我?”恍惚之间,觉行十余步,仍得上岸,即脱纳衣,欲赏童子,顾觅不见,舁身毛竖,方知神力焉。
时,王玄谟督军梁山,孝武敕军中:得摩诃衍,善加料理,驿信送台。俄而寻得,合舸送都,孝武即时承见,顾问委曲曰:“企望日久,今始相遇。”跋陁对曰:“既深衅戾,分为灰粉,今得接见,重荷生造。”敕问:“并谁为贼?”答曰:“出家之人不豫戎事,然张畅、宗灵秀等并是驱逼贫道所明,但不图宿缘,乃逢此事。”孝武曰:“无所惧也。”是日敕住后堂,供施衣物,给以人乘。初,跋陁在荆州十载,每与谯王书疏,无不记录,及军败蕑捡,无片言及军事者。孝武明其纯谨,益加礼遇,后因闲谈,聊戏问曰:“念承相不?”答曰:“受供十年,何可忘德?今从陛下,乞愿为丞相,三年烧香。”帝凄然动容,义而许焉。
及中兴寺成,敕令移住,令开三閒房。后于东府宴会,王公毕集,敕见跋陁,时未及净发,白首皓然,孝武遥望,顾语尚书谢庄曰:“摩诃衍聪明机解,但老期已至,朕试问之,其必悟人意也。”跋陁上阶,因迎谓之曰:“摩诃衍,不负远来之意,但有一在。”即应声答曰:“贫道远归帝京,垂四十年,天子恩遇,衔愧罔极,但七十老病,唯一死在。”帝嘉其机辩,敕近御而坐,舁朝属目。
后于魅陵界凤凰楼西、起寺,每至夜半,辄有推户而唤,视不见人。众屡厌梦,跋陁烧香咒曰:“汝宿缘居此,我今起寺,行道礼忏,常为汝等,若住者为护寺善神,若不能居,各随所安。”既而道俗十余人,同夕梦见鬼神千数皆荷担移去,寺众遂安。
大明七年,天下亢旱,祈祷山川,累月无验。孝武请令祈雨。必使有感,如其无效,不须相见。跋陁答曰:“仰凭三宝,陛下天威,冀必降泽,如其不获,不复重见。”即往北湖钓台,烧香祈请,不复饮食,默而诵经,密加秘咒,明日晡时,西北角,云起,如车盖,日在桑榆,风震云合,连日降雨,明旦公卿入贺,敕见慰劳,嚫施相续。
跋陁自幼以来,蔬食终身,常执持香炉,未尝辍手。每食竟,辄分食飞鸟,乃集手取食。至明帝之世,礼供弥盛,到秦始四年正月,觉体不平,便豫与明帝、公卿告辞。临终之日,延伫而望云:见天华圣像。禺中遂卒,春秋七十有五,明帝深加痛惜,慰赠甚厚,公卿会葬,荣哀备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