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今游名山记

古今游名山记卷之七，括苍何镗振卿甫编辑，庐陵吴炳用晦甫校正。

西岳华山陜西诸山泉附华幽考按：华山，五岳之西岳也。周官豫州：其镇山曰华山。华山记云：山顽有池，生千叶莲花，服之羽化，因曰华山。山海经曰：一名太华。太华之山，削成而四方，高五千仞，其广十里。薛综注西京赋云：华山对河东首阳山，黄河流于二山之间。古语云：此本二山，当河，河水过之而曲行，河神巨灵，以手壁开其上，以足蹈离其下，中分为两，以通河流。其指掌之形在华山上，而脚迹在首阳山下。今皆可睹。郭缘生述征记及华山记云：山下自华岳庙列柏南行十三里，又东回三里，至中祠，又西南出五里，至南祠，南入谷口七里，又至二祠，又南一里至天井，天井才容人上，可长六丈余，出井如望空视明，如在室窥窗矣。去东南二里，至峻坂，斗上，又东上百丈崖，皆须攀绳挽葛而后行。

又西南出六里，又至二寺，游名胡越寺神。

又行二里，便届山顶。上方七里，有灵泉二所，二名满池，一名太上泉。池北有石鼓，尝闻其鸣。其上有三峰直上，晴霁可睹。

初学记唐玄示西岳太华山碑略：天有四序，星辰辩其分；地有五方，山岳镇其域。阴阳交畅，则品物形矣；精气相射，则神祗著矣。西岳太华山者，当少阴用事，万物生华，故曰华山。踞中土西偏，当七官正位，是称西岳。披图以察，削成而四方，立表以筭，其高五千仞，石壁磔监而雄竦，众山奔走而倾附。其气肃，其势威，其行配金，其辰直酉。前对华阳之国，后压华阴。之郡，左抱桃林之塞，右产蓝田之玉，谅少昊之下都，即蓐收之别馆也。轩帝游焉以会众神，虞舜柴焉，以觐群后。爰自夏迄于隋，载历三千，一祷三祠，无岁而缺。所以报生殖，事灵神，不有怠也。故亦祥休明，灾淫慝，未尝爽也。皇天眷祐，馨我烈祖，奄右万方，逮乎六叶，郊天地，望山川，精意必达，坠典咸甄，亦命州将，四时告处，加视王秩，进号金天。

若是何者，抑有由焉。予小子之生也，岁景戌，月仲秋，膺少昊之盛德，协太华之本命，故常窹寐灵岳，盻蚃神交。玉帛未陈，幽赞必先意而启；椒醑虽薄，景福果应期而集。玄感昭赛，可一二而道邪？十有一载孟冬之月，步自京邑，𭎎于洛师，停銮庙下，清眺仙掌。云拂石床，裳可接；风过松岭，仙驾如闻。久勤报德之愿，未暇封崇之礼。迟回刻石，梗槩铭山。万姓瞻予，言可复也。明李裕登太华山记：太华山奠雍州，为西岳，削成四方，其高五千仞，石璧雄竦，群山奔附。登跻之径，险绝斗峻，或逆坂如缘𫄠，或垂崖如一发。昔韩昌黎尝登山巅，顾视其险，战悸恸哭，得华阴令计护下之。故今士大夫非雅好山水，不惮艰险者，亦鲜登也。天顺间，余尝巡按是邦，道经山下，仰望芙蓉、明星、玉女诸峰，骈立天南，层峦叠障，如屏如帏，彩翠云涛，竞秀献状，令人心目俱驰。

时王事靡盬，未获寄迹其间。今待罪潘司，旋奉玺书北召，寔成化辛卯正月二日届行，副使宋显章、冯仕定，提学佥事伍天锡追送。十六日，抵华阴，同谒太华祠。三人复邀余登山，必欲。跻绝顶，令县官预修路径。明日，三人各具酒殽以随。余肩舆出郭，南行一里许，骋目平原曲阜，或凹或洼，而深溪巨涧，水流触石，若轰雷吼。村落中无崇林茂树，惟茅舍数家。稍南渡涧，折西而南四里，即陈希夷庵。希夷举唐进士不第，遂辟谷此山，恒闭户卧，累月不起。庵前有睡洞，遗像在焉。观其辞召语云：一片野心，被白云留住，襟怀飘洒，翛然神仙人也。显章出所携具饮于庵中。余四人复肩舆折东而南二里至山麓，皆巨石平布，不可逾。缘溪小径行三里，至张起谷，是希夷葬所，棺半露岩腹，隐隐见之。

忽云起风烈，寒威薄人，遂缘山溪折西行五里，趋灵台观，问道士，云：创始前唐，亦希夷寓所，堙于兵燹，洪武中重建，台殿门堂，甚敕饰。顷刻大雪纷集，下深尺许。天锡命道士鼓琴，交相酬酌，颓然就醉。遂取唐王维华岳诗西岳出浮云，积翠在太清之句分韵，各赋二诗。归途冒雪入城，已昏暮矣。

明王履始入华山，至西峰记寓长安新丰。丘丈偶谈登华山所得，且纵臾偕余再登。七月，诣丘丈，适病，遂命其外孙沈生相余骑驴仃二十日，抵华阴宿焉。黄大使具酒肴待，因谓余曰：闻游者及青柯平仰瞻，多自沮，以故卒不敢往。遣其仆惯登者二人导予。翌日业行，近山口，泉声琅然，稍入殿角，出灌木中。仆曰：此玉泉院也。至院外，观希夷先生塑像，熟睡如生，立清樾中。诸道士出迎，亦言缘险难甚，草木交戟，不可以礼服。赠余一杖，谓可扶到青柯平以上则难用矣。于是以短衣行縢往沈。生健善步，𫏈以行，二仆前导，傍山对开，神意飞动。于时宿云在巅，群峭未出，余烟自旁山上，褰，朝阳射其端，璧立之妙，荏苒可得，风触璧鸣，翏翏调调，而不知其所穷。余善画，相契特深，遂凝立。

四人远呼而安，知予之所得不在急也。地多棘翳，不见路，他艺复相错，稍不谨视，则触面𦊰发，跼且蹐，杖攀以进。予素不善步，骤登累息，必俟定始行，时以纸笔自随，遇胜则貌故。行视四人愈迟，四人常先，若犹豫然然。沈生知予，间予策余憩，亦憩予。僮虽不解，遇奇树奇石，即报，亦颇慧，貌不能尽者，俾记之。及涧，而斧斤声杂，蝉鸣鸟哢，泉亦淙淙然，如琴如筑，如佩环。其停汇处，澄澈如镜，微涟动摇，日影上辟，中多红白砾，余盥颒，清寒透骨，试尝焉，甚甘美，胜吾乡阳山泉几十倍。涧北绝径处，实如柚者下垂，僮越险取食之，蜇口弃去。西转至小石洞，洞外平石如枰，中可参坐，坐其上，书所赋诗。而东岩方洞适与之对，意灵诡内潜，遂相率以入。仆曰：此希夷匣尔，盖其葬处也。

棘梗道不得近，因疑匣为函，恐指所蜕者而俗谓之匣与。及上方峰，峰直立，铁𬭲下垂，望峰端漫不可辨，但峰腰杂树，倒悬斜倚，而幽意可人𬭲两畔多小坎，从下达上，深可二寸，仅容履端，盖登则缘𬭲以托足者。仆曰：上有道士王友岩居，惟玉泉。一二道士时裹粮往食之。𬭲尽处及石罅，号西玄门。此峰盖唐玄宗妹金仙公主驾鹤升仙之地，而门则玄宗觅金仙而凿焉者也。从门入，盘折数峰顶，始。及友岩所居，南望连山，不知所止。上无杂草，惟细辛一方不多产。余虽中而惮险，弗敢进。坐峰根娑罗树下，瞻怅者久之。由峰根北折，度狭径外，则壑谷类也。败叶覆地，不生草，行叶上，不知窊隆，蹑空辄仆。偶一失脚，坠厓下，踽旅迹幽翳中，古藤郁屈，正蹑树根进，叶卒然鸣，疑以为蛇也。

注视三樵人，适从上来。余问青柯平远近，不对，唯放歌倡答而去。出树外，大石突立，中豁若斧劈然。仆曰：此第一关也。乡人避乱时，每入山垒石绝此。予视关内尚乱石，旁聚无数。关右二里石虎踞，因坐摹之，忽不知四人所在，厉声呼不应。迹之半里所，则皆坐涧边，投石子涧中，以戏。此处水深路绝，当涧，赖涧石参错不远，躐过回视其瀯衍漾砅冲之态，而吾意适永，不能以遽释，几失吾主。涧外瀑布正南崖端，下激树干，飞沫成雨点，因风容与，久而后坠。又百余步，则第二关也。视第一关，壮虽不逮，而险则过之。关内阴风劲甚，不可留，促步出，返顾所来，则一青霭耳。复登顿冥密以行，诘屈数百折，见平绿蔼然林端。既至，乃青柯平山恰半。从入山来，悉崎崟侧塞夷者，惟此草长过人。

冈之上有神祠，础余瓦缺。日正午，少饥，幸持瓜果饼𫗦，分食之。汲祠畔井止渴，日渐热，足软不可支，卧祠前石阶上，适二道士自上下问焉，盖玉泉之侣自西峰𮟃也。与之语，虽无奇，亦善遗世者。自山口至此，其石之奔突倚伏，出林翳树者，殊形诡观，殆不能以物拟。祠西南则始攀𬭲处也。置杖草间，闻松风飗然。此以下皆杂木，无松，以上则纯松矣。蝉鸟遂绝。诗人谓山深无鸟声，信然。𬭲曳危石上，仆先进，余亦攀过。路萦纡并石根极隘，瑟缩以行，路接以木，行则少进，一峰前障不甚峻，上大下小，所谓𪩘也。无草树，黑黄白相间，上有赤白二圆形。仆曰：日月岩也。复行余二百步，直崖崭立，有短橛阁崖罅为级如梯，𬭲旁垂。问之，乃百尺撞也。级每腐或缺，由级以上，先轻蹑试之，然后足过。

此有类是而愈长者，千尺撞也，缺腐亦然，纵仆欲援，何以为力？既上，凡石之如峤、如扈如如巴山者，视不可数。抵前崖，径忽断崖峻削，无可为径者，即崖腹缀小木如狗，当绝谷之上，凡三接，始及径，𬭲亦横缀崖腹。余目焉，迹未及而先痿矣。遣四人前度，虑逼吾后以振也。余趑趄，握𬭲寸进之，闭听壹视，步歇半木伊轧鸣。东野登阁，尚称脚脚踏坠，吾今何称哉？因自咎以亲枝履此险，昌黎恸哭遣书以诀者，即此非与。半时许，乃得过。问诸仆，仆曰：老君离垢也。信仙凡之隔如是。

复斗折，道松林中，翳不见日，毛发耸然。沈生谒祷山神祠，惧苍龙岭之迅风也。既至，老木赤立，唯东南一枝仅存，微有叶根，乱布石上，若万小蛇攒缀蝡动。余骇焉，貌其大较。因思：平日画树，虽搜奇猎怪，致巧，宁得似此？所谓画不神于所仿，而神于所遇也。然而望蜒入云势，未知何以处此。尝闻登者言，度岭慎勿旁视，视则恶风至，危不可度。岭凡两折，中突旁杀如背，色正黑。𬭲当背上，并𬭲皆小坎，亦犹上方峰所托足者。二仆先示所以登，余匍匐踵其后，以大喘不自禁，因四布伏岭背，窃窥其旁，则深不见底，但见松头濈濈，出没苍烟中。万峰罗拱，向背高底，邪正起伏，若翠浪汹涌，相后先，秀不可状。风飒尔有声，众籁齐作，杳荡奔激，远近胥应。忆登者言，遂胆掉栗不能动。

去上折无几，视若天渊然。风稍止，寻进，而仆已过上折矣。予勉强尽一折，日少愈热。予祼上体，犹流汗不止。行上折，觉稍便，渐熟故也。自岭下仰观，将谓顶绝，无复过此。及岭端，则峰头插云，尚未知有几里。由是筋骨如脱，喘促弗暇出一语。倚树息，四人则相语角健，若贾勇于予者。时云方滃然合，若相背往来四峰端，悠飏不已。余神其间，忘所以事事者。仆𮝏弗是喻，促以西峰尚远，勿稽，遂作以行。至此则少上，皆径于石𬭲，从横罕无𬭲者。又越五六险，始及镇岳宫。宫在西峰顶东，诸神列坐，不辩何谁。松罅间金碧参差，与日争炫者，岳帝庙也。庙后松极森邃，风一振之，掩苒之形，纡徐之韵，由松端倏尔东鹜，接之既泯，忽又如在。及庙，见道士王老师，款坐庙之前，则其居也，四壁萧然。

余意其独处于荒绝之区，无所畏，无所悔者，非有得能尔邪？徐叩所有，则平平焉耳，乃知其非实见道而得于寡欲也。窗在西𨐬隙有光，开窗而其居则庋之悬厓之上，俯瞰浚谷，不见所极。唯松顶麻萃，斜距窗二丈许。峰壁峻拔，自浚谷直上霄外，略无突陷，真所谓削成者。壁上一松寄之间根直下，如死蛇，枝梢正拂窗，手可接，松实累累。余提以断甓，弗中坠，下触石，且坠且触，声如从瓮中来，良久始息。至是则颓阳向微，霞彩渐发。倚窗望西北平田无际，荒烟莽然，中有渭水，委蛇如龙，日光射水中，金闪烁，不敢正视。居之南乃大冈，颇类龟背，色墨而粗涩。冈下群峰，如攒剑，如刺笋，无一浑然者。予将摹之，而岚霭迷漫，弗果。东望玉女峰殿正在峰顶，雪壁烁日，殿旁有物，似人非人，往𮟃松树间，远不可辨。

冈稍南大迹一冈上，深可三寸，长四尺余，旁镌巨灵足三字。窃谓力能劈山，其足迹仅如此，得微不能载其形乎？且东峰掌形，自峰端达峰底，假使所传果然，则如彼之大乎，而配以如此之小足，有是理邪？东则东峰、玉女峰，昆季相倚，唯南峰巀焉独出。侄视三峰，薄暮不及往，遂宿焉。风怒号，御𬡒犹冷，视苍龙岭祼体，其寒暑之异乃尔哉。明王履上南峰记。

拂旦起，王道士出华山记相示。自峰厓洞谷池潭外，其宫观古迹等不可食已。纤云不痕，旭日初吐，露未晞，行縢草屦，以敌南冈外皆松林裁入，笙簧盈耳。屈盘行林中，迤逦渐高，境意交止，弗暇接，将谓地升，恍不记自西峰来也。松皆合抱，森若笋擢，寒不生陵苕，唯萝薜青青，以与松永，而𬋈斤不及。余感其得所栖焉。行二三里，稍疲，坐松根养力，而四人已在石梁外，高唱曰：南峰至矣。起而前，仆曰：此希夷避诏岩也。余以目昏，不敢流盻，竟不知已达岩底，因仰首，怪状可愕。岩上覆似蜂窠，然颇类太湖石，或类波涛荡潏，所为淡黑津津焉。余坐观不厌，自谓不世奇逢，细貌之，仅得仿佛。西南角一罅明透，可侧身入。命僮掖入之。及半，见罅外树梢动摇，曰：影流罅暗，梢分上，滴沥如雨。

阴气挟罅，风扑人，巾服皆润，下湿，不敢进。僮曰：壁有镌字四行，不辩何字。余明亦弗之识。由是自岩底北旋，𡸳兀中度小榷，又度，架枝代榷者三，若波之所摇荡古松一根，拔卧壑上，阏道勃窣。逾松上过，得真武祠，遂入谒。龟蛇在前，记，晦翁谓本北方玄武宿，非实有此神，设为形像以神之耳。余谓：乾鱼木题以大王居士，便能威福，此何足怪。从祠畔上磴，扶石阑转，峰角皆石版布道阑外，临绝谷，试微瞰，𪫟然神闭目低首，倚壁始定。峰南上下壁削亘，东西皆阑也。异焉，伏石版下觇。盖壁成，以叠石置阑面之中，窾石以入，则所谓朝元洞也。深可四广，近之，高又倍焉，纯白如雪。中设三清像。余问主者岳师，师曰：昔贺老师营此四十年，虽凿焉，而不敢碎石下坠，坠则雷动龙潜故也。

自尔且凿且运，功未就而师亡，继以其徒甫就洞外西数步，师穴石版𬭲以下达，西转则师之避静处也。沈生等跃然往观，予待二时许还曰：穴之下则𬭲双垂，𬭲尽则版道也。穴道相距不知几十，石杙插壁，以当其中。缒𬭲下至石杙，少息，复缒至版道，又少息，然后攀𬭲西行数十步，渐高数十步，始及避静处。回视版道则载之铜杙之上，而铜杙则插之峻壁之中。外虽有阑，木久多腐，以炼是赖，掩其振。石杙一，铜杙十七。竟不知作时于何所置足。阑之外，下见松顶如灌莽，在杳冥中。师去此几时，其室其爨所犹在，然非凭土，凭于块石之突崖耳。室畔石洼，不深，水则满，岂师籍是以食饮者与？室之西则别岩也，岩类俯首形，遥覆室上，上镌全真岩三大字，填之赤色，然上下俱不可倚，岂人履虚而作之邪？

吾初蹑版道，知有版道而已，奚暇他及。既至而得其所以，始不知止于何地。我辈壮年恃力不少怯，今精夺于此矣。去洞沿故路东行，降八九折，缘磴复升，巨石错峙，石分处如甈，下视类井底，不见物，然两木倚石可下。仆曰：安真人肉身所沈。生率三人下𮗚。及还，谈真人坐石龛不坏具，衣履如生人，抑坐逝处邪？跻石以望，见峰岭群松如沃，峰背类复盂，粗𭽬如砺，可纵步，四人争先若飞。余至此，已㩻甚，足不吾许殆。及岭，憩龙潭旁，掬潭水颒面。潭有三，深浅不等，深者不过二三尺。仆言：虽大旱，此弗枯。志称顶有池，生千叶莲，觅之不见，不知当时骑茅龙天飞者，其由此非与？最高处一松孑立，余倚松望，信乎诸峰罗列似儿孙矣。云适生从玊女峰东峰两间出，倚风作懒态，欻突然北涌，似颠崖状。

既而复还，渐幔于松颠，不动，如憩，而山北所见，皆漫漶不可识。意彼或仰瞻，吾固在云表也。青莲居士谓呼吸气想通帝坐，非此而何？尼父登泰山，小天下，彼果及此邪？既下，又东行五龙神祠，祠之外小碑一，辞翰具美，有涣而为气，气运而为精，精变而为神，神化而为灵等语，因爱而再。诵，忽祠畔二小鸟，下上峰壁，不鸣，青灰色，颇类脊鸰，尾稍短，不知其何名。岳师曰：此鸟相与久矣，饭熟则乞食于我，食已即去，或置粟掌中，亦跃以就啄。师年八十五矣，两目俱昧，然往来祠洞两间，陟降如睹，非有道者与？不然，安得人鸟相忘如此？明王履过东峰记：由祠北降而东，取道松间，忽有物行松上，大如鼠，尾芃芃然，闻人声，视不复动。仆辈拊掌激之，越树去。

行二里所，至山祠，入观焉。山水画满壁，颇似范宽家法，而浑不及化。老君殿中居杨师迓余谒之。师出果茗、松花粉供余，并以万年松数十本为赠。盖卷柏之属而不屈者，虽有松柏名，不过石上小草耳。卷柏亦以万岁见称于本草，则知二物固皆稿而不死者矣。大松蔽峰，清悄幽阒，殆不可为情。然过青柯平来多松，惟白杨一二间之。每风韵松林，杨叶作策策声，如按如节。彼吹竹弹丝、敲金击石者，其近与偃仰是间，意，风味未减贞白。殿之东，则东峰尽处也。下望平田，襟怀洒然，远近诸山，相闯于烟芜云树之表。黄河渐近，东迤如带。潼关冈垄，积苏于河滨。遐览未周，云倏阴，渐黑，平野皆晦。予疑雨东向立，风飒然自西南来，万松皆鸣，松实交坠，曰斜透云罅出，云影渐北逝，遂散。

余与沈生磔松实啖之，索苦茗于师，以助其胜。稍南一炀突出松底，下磴迹之，得石室焉。旷朗可容四五十人，都灶湢所等，举不敝，今惟一人居之，禽声不上青柯平，虽因于高寒，而亦因于无养也。闻是峰可玩日于天未明之际，而粮少，不敢居，唯问师仙。掌何在？师在峰侧，而玉女峰可迫观，于是别去。明王履宿玉记，降而西二里许，东折渐上，至是无磴，多倚木枝根石间，代为级，皮，脱滑不可登。五人相与推援以进，凡二十余处，则玉女峰顶也。尝闻女冠杨氏，名妓也。少年入山，食松皮，八年始火食，或枵腹坐，即大雪七日不粒，亦无恙。竞日夜弗卧。因访之石室中，尸坐如寐。见予起，相揖笑曰：此中罕闻人声，君何来之异耶？余告之故。就问其入山时，则三十有七岁，今已七十有二岁矣。

自云一生无病。观其颜虽非丹，而精神粲然，步甚健，固知其有养也。引余步松间，风适来，激峰壁，直下如箭，寻穿松林，度壑而去，相与立端，因指西峰东面窊隆如莲花，谓余曰：此正西岳莲花峰也，安有峰头玉井之？予至玉女殿，道玉女所由，观洗头盆，盖石上一员坎尔，水绀碧不乾，集仙录称有五舀，不知何据之。殿右观韩姑，姑遗蜕，遣僮撤所障乱甓，啓棺盖，窥之，殆如初殁者。杨氏曰：殁几三十年矣，虽槁不腐，以杖擿其足，亦不僵。有道者乃如是。盖杨氏师也。大石如龟，殿正坐龟上，而杨氏石室则籍龟腹为之覆。由殿前逾石梁，北眺崇冈廓然，然貍豸不能进。冈半有大焉，杨氏曰：唐玄宗祷雨抛简处也。下通黄河，恐或然尔。复旋至石室前，指以迫观仙掌所在。

余与四人循东峰北行，斯须林断，豁然，乃东峰之西北壁，而玉女峰之东北岩也。岩西砮如鸟喙，距东峰不远，上丰下缩，瞰即魄褫。□处小松一生，附岩侧，不见根，出岩上者三之二，中无鳞而光。仆曰：此舍身树也。游者抱树转数匝则获福。予僮闻，即抱之转不休，峻遏乃止。岩正当仙掌可察，遂坐忆王涯仙掌办，谓峰有五崖，比壑破岩而列。自下远望，偶为掌形，俗传则曰巨灵擘剖，掌迹犹存。余因思：涯之所辨，似得于传闻，未尝如吾之迫𮗚也。殊不知膏璺溜以渐淡黄微白，间之黑壁中，上则五岐，下则片属，歧者如指，属者如掌。复有细溜无数，杂五歧间，远望之，则惟见其大者，故五歧如指耳。宁有五崖比壑破岩而列哉？且膏所溜处，比比皆有，岂惟此掌为然。

山石本黑，其或淡黄微白者，皆膏溜之色也。此掌外，惟日月岩最多，其次则东峰西壁，近于杨氏之石室者，色状与此掌溜痕不殊，但彼不类物形，故不以为异而不称耳。虽历代硕儒诗赋，同然一辞于巨灵之擘而不之难也。

将暮，假宿杨氏石室中，再请所有，惟答以待尽而已。余知其闭，弗强也。欻有光如灯，度室前松林中，仆辈惊指杨氏，徐掩其户曰：与尔何预？岂记所谓照明者与？此亦可见杨氏之有定力矣。

与沈生步殿前以待月。二更许，光射万松中，碎影满地，风飔飔然自三峰来，清固不胜，寂亦难处。因退寝。夜半，大声叠阵，如涛雷然，欲酿雨，惧粮绝，竟不得翕目。迨𬑒风幸息，趣具饭，下山至都土地祠。仆还，指南峰端如练者，曰：水帘洞也。以昨之弗知，小立祠畔以听，杳不得所闻。午及青柯坪，觅所置亡矣。然降此，登顿易步，可与四人敌。因思宫殿林木，得全于上者，险是赖耳。然不知铁𬭲之。所经始，路何以识，人何以登也。余学画余三十年，不过纸绢者，展转相承，指为某家数，剽其一二，以袭夫画者之名，安知纸绢之外，其神化有如此者？始悟笔墨之不足以尽其形，丹碧之不足以尽其色。然是游也，亦非纸绢相承之故。吾矣，箕踞石上，若久客还家而不能以遽出也。

三步回头五步坐，乃于我乎见之。虽知毛女峰邻于上方，而不识其处。仆言王刁三洞山外之西，及玉泉院，则曰已在西南隅矣，弗果往。呜呼！生太华之方，由太华之侧。古今爱游者，亦每以难险自画，虽少陵枕藉关中，亦望焉而止耳。天下奇绝处，固有系乎缘之偶不偶也。郄诜谓山行洗尽五年尘土肠胃。吾尘土五十年，不意中得此行，虽遘一遗十，而秀拔之神，雄特之观，亦足以畅夫一生之拳跼矣。昔人言会心处不必在远，窃意未得至此，恐未可谓之会心。余子平之累已向毕，而遐蹈未能者，以母氏之颓暮故也。掇其大都，以志奇遇。明都穆游华山记：五狱惟西岳华山为最高，盖其去地凡五千，而禹贡、周官及尔雅之书皆尝载之，则又不特以其高也。

岁癸酉，予奉使宁夏，秋九月，回至陜藩。华士郭从义从余游，至华阴。同年张汝诚兵备潼关，遣教授马九万复来陪。出城南行八里，至云台观中，旧有孟东野留题，宋建隆希夷先生重建。折而西一里至朝元洞。洞本在华山南峰上，此其下院中之洞，乃凿土为之，不甚深广，人遂目以朝元，非也。院有老君殿，其前娑罗树，数百年物，视其子类栗。道士云：天之服以酒，可愈心痛。东行里许，至玉泉院。洞有希夷先生睡像，黄衣束总，俨乎如生。道士言：闻之，师像塑于先生存时，元至正间，宣抚王守诚尝蓦刻于石，今树洞中。院东巨石如削，刻宋陈古灵诗。有亭名曰山殊胜。小饮数杯。石东北古藤绕树，屈蟠如龙，逾石复绕树如故。道士言：缘险甚难，遂易冠服，出玉泉，命道士前导。

东南数十步，入华山神门。二十步，经总土地祠。石有流泉，自山而下，淙然可听。自此入山口，旁山对开，若与世隔。予神思飞越，舆夫亦解予意。疾行数十步，入五龙神祠。按道家书载，希夷初隐武当，有五老人来听讲易，谓希夷曰：吾辈日月池中龙也，此非君所栖。令其闭目，凌空驰风。及张目，已在华山石上。又谓希夷之睡，乃五龙蛰法，盖龙所授也。以祠观之，其信然欤。三里有大石，突出厓际，上覆如屋。又二里，道多乱石，遂扶携以登。石罅贮泉，纤鳞金色，或黑如墨，群游其中，戏掬之，忽潜不见。予题名石上，不百步，闻鸟声不类，或以为猴也。三里，双石并峙，道士云：此第一关。内有古殿，上厓刻第一关三大字。下有小洞，石滑不可登。四里至方洞，壁有乔尚书希大题名。

洞后县瀑汇而为池，分流下山。右斗厓百尺，名希夷硖。其上类穴，乃希夷蜕骨所在。旧有垂锁，道士言尝攀以上，见骨盛木函，色微红，香甚。后有人窃趾骨以去，道士愤之，断其锁，自是人不得上。西折肆十步，过第二关。大石中分，若斧劈者。三里，至娑罗平。自入山五里即行石上，崎岖逼，登顿劳甚，土旷而夷，仅见此尔。道士言青柯平亦然。尔雅谓大野曰平，正以其夷而旷也。平之西有八仙洞，面洞厓石壁立，每尺许即凿为小深，不可上。令道士试之，其行如飞，犹猿猱然，然亦危矣。从者有一二人，见道士上，亦随而上，而不知其习之熟也，痛遏之。昊天殿南挺然孤高数千尺者，为上方峰，巾下及颠，亦有石坎，独以峻绝，其锁两垂。予岂惟不能登，昂首视之，固已目眩而神惊矣。

从是而上，草棘蒙道，钩人衣袂随披，随行。五里，厓腹插木，上布以土，行仅容足，越之始知九万曰。顾大声曰：此非连云栈邪？则皆大惊。二里，泉出窦间，饮之冽，名凉水泉。众倦甚，少休泉上。青柯平。道士持茗来献。一里，道士指西崖云：上有北斗平、紫微洞，惜不能至。又五里，及青柯平，入通仙观。观在日月岩下，离地数丈，有洞，前为焚修之殿，攀锁乃上。崖左锐而高者，西峰也。相传自平登其巅七里，右为寥阳洞，当其前者为混元殿。予以所携酒与九万从义面峰共饮。夜深待月不至，遂宿观中。晨起，东上四十步，有石若怒兽张颐，中像土神，名土地岩。又上六十步，石侧读元人重修通仙观记。其下卧石塞道，曰回心石，中隆旁杀，俯瞰断厓千尺。予欲度石，九万辈以雪花飘堕，颇有难色，而从者亦皆予止。

予笑曰：吾回心矣。各以杖扶之而下。数里，雨间作，衣履沾润，而汗流浃背。问之青柯平，则犹雪也。因叹地之高下而寒燠乃尔。昔之人谓鸟声不上青柯平，其无食，亦以高寒而然也。

或有诮予好奇而不能攀锁以尽二峰之胜。予曰：昔昌黎公尝凌绝巅，度不能下，至于发狂恸哭，人以为好奇之过。抱游癖，而济胜之具素乏，故每于登陟，逢险辄止。矧以先人遗体而履此不测，我岂敢哉！虽然，两日之游，足偿夙心，则予之所得，抑亦多矣。明乔宇游华山记：仲夏在华阴县，将登西岳，窃意兹山日有登者。遂与御史杜君、参政胡君、提学王君偕往。先至云台𮗚，又舆行五里，至玉泉院，人南涧口，泥径逼，荆棘偃仰。五里至第一关，步行自此始。三君者皆色阻不往。予独青鞋布袜，与校官一人、仆夫数人以登，以三君畏不前，又乃窃意月有登者而已。上行七里，至希夷蜕骨嵌，嵌傍右道院，下有泉，匪为小池，池之西有悬崖，高丈五许，遂揭水题名其上。自是凡遇奇石辄题名。

又上行二十里，蹈霞蹗云，崎岖辕𨊺而至干青坷坪。俯视麓下，已冥冥如烟雨之区。仰望三峰，嵬嵬屹屹，高耸天际，不知如何而上。坪侧有道院，北有小洞，洞中一辟谷者居之。归宿干观。至明，揽衣直上，至回心石，石东南之路皆斜削绝壁，攀銕𬭲，自此人至此，皆疲而畏险辄还，故曰回心。予于此始谓岁有人登而已，遂令从者二人先攀。校官之，余遂继之。攀之状，左右手递接两傍铁𬭲，足递踏松杙，目耽耽，心栗栗。以上凡攀。行八十步，其名曰千尺峡。东北转行一里许，凡攀。行百步，其名曰百尺峡。又东北行几二里许，则面崖而两手并执崖上銕𬭲，足踏木栈，以渐东移，横行百步，其名曰仙人桥。又东北行一里许，凡攀行六十步，其名曰胡孙愁。又东北行二里许，凡攀行十步，其名曰阎王匾。

又攀行三十步，其名曰阎王峡。又行几二里许，攀行七八十步，其名曰老君犁沟。又行四里许，至云台峰，折而南行三里许，至日月岩。其崖有红白二景，天成石上，此有黄冠五六人，依崖构屋居焉。转西南行二里许，是为山脊，两下皆万仞绝壁，脊广三尺许，列铁柱闲铁𬭲于左右，过则伸足于前，坐于𭦃上，两手秉锁，以身渐移而前百步许，其名曰苍龙岭。又上行一里许，路又忽绝，由深洞以入，三十步许，转而上，其名曰子翻身。历过诸险，复得易行。上观五松，其形怪诡不可状。又上至东峰绝顶，洗头盆在焉。乂折而西三里许，是为玉井，余挹而饮之，廿冽异常。再上登西峰绝顶，上有镇岳宫，傍有石洞，遂题诗壁上。西峰之顶，缺空丈许，有大石盖覆于上，此乃造化奇迹。

予入缺处，命仆夫拽予后，出缺口而下，望晦晦幽幽，渊然无际，不觉神变股栗。东南二峰，若仙人掌、贺老岩、黑龙潭，皆览而尽。西眺秦川，北俯黄河，如线如带，南则秦岭以南，东指潼关之外诸山，不啻培𪣻丘阜。六合睫下，蹙乾聚坤，大哉眺也！至此辄敢谓代有人登，而已非天收风敛雷，又决不可上。乃知其游若山灵默相之者。初读山海经，谓太华之山，削成而四方，其高五千。仞至谓鸟兽莫居，未之信也。今则果然。又谓有蛇焉，名曰肥𧒭，六足四翼。今闻山之奥处，踞有巨蛇，盖即所谓肥𧒭者。方益信此书之不诬，遂题名于观之石壁。

由旧路而下，颇觉稍易，还第一关，天已瞑，至玊泉院宿焉。唐西岳太华，华之首峰，有五崖，北壑破崖而列，自下远而望之，偶为掌形。旧俗土记之传者，皆曰：昔河自积石出而西流，既越龙门，遂弭南驰者千数百里，折波左旋，将走东溟，连山塞之，壅不得去。有巨灵于此，力擘而剖其中，跖而北者为首阳，绝而南者为大华。河自此泄，茫洋下驰，故其掌迹犹存巨灵之迹也。余闻惑之，乃往观曰：诞哉此说乎！夫所谓神者，非人也，其动无声，其行无迹，若形而无象，若气而无色，拔山剖泽而不见其作，鼓风奔水而不见其力，视不可察，名不能及，故推而谓之神。苟有声形可闻见，非神之所为，则皆人力之能及也，乌有神之作力而有人迹乎？且夫高天厚地，耸山流川者，神之所为也，所言开山导河，亦神也。

神之所以神者，有作而无悖，一成而不易，乌有始塞而复达之，始连而复绝之始，不知终是不为神矣。且此灵之运，为何古乎？在太初开辟之始乎？为陶唐洪水怀山襄陵之际乎？以为开辟之始也，宜当胚浑之先，天地未位，万象茫昧，尚无定归，当止二河之壅抑。而一灵与其道，借有其事，自为而著，悠攸乎年代之眇没，其谁也，存付克传，以为陶唐洪水之际乎？则禹奠百川，宜在禹贡。乃曰：导河积石，至。于龙门，南至于华阴，东至于底柱，皆禹功之所致，以达于海，岂天地大异之若此，典记不以为文哉？天设四渎，宜有以通，不当始遏其流滞，挠其和气，及其汨乱而后理也。且山谷之作此形，何则不有岘岘相𬇘，高深相敌，乃有锐而出者为虎牙，偶而背者为熊耳，角而𪩘者为牛首，冠而峭者为鸡头。

必以形之类形而必加说，则鸡、牛能虎之象，其亦有作乎？余尝览张平子赋西京，至巨灵高掌，厥迹犹存之辞，以为骇闻精达，常以是惑。使不语怪神之旨，何所述明？暨睹其形而咨之，果谬悠而无据也。将假文神事以饰其辞欤？为思而有阙欤？因辩其由而述之，以告山下。明都穆游方山记：骊山在西安之临潼县南半里，即抵其麓。经雷神殿东折，门有绰楔，榜曰温泉池。过此有室三楹，启其扃，即温泉也。人呼为官池。盖非贵人不得浴此池四周甃石，如玉环状，中一小石，上凿七窍，泉由是出。相传甃石起秦始皇，其后汉武帝复加修饰。或云：今之池，后周天和中造。又云唐玄宗广之。室之内有古今石刻，岁久错乱。弘洁癸亥，知县事者聚之，垒于门外，俨若屏障。官池之左，有泉曰混池，以浴小民。

东行即华清宫故址，上有三清殿，前卧二巨钟，视其款，乃华清物。又有二碑，右为后魏温泉，颇惜，多剥落。左刻金尚元龙草字，其阴刻刘子颙成道记。子颙，山中道士，宋仁宗朝尝召见，赐号凝真太师。三清殿后为玉皇殿，面三清者，七星殿也。南上十五步为玉女阁，下有方池，即温。泉发源处，饮之可以已疾。每秋暮，人取未熟柿投其中，经宿食之不涩。其左为玉女洗头池，沭发者多去疮虱。山之半平坡，朝元阁，旧建于此。山左肩曰东绣岭，右肩曰西绣岭，当时林木花卉之盛，类锦绣然，故名。阁与华清之废，皆不知何时。其易为道士之居，则后晋天福中也。又上二里为老君殿，旧云天宝七年十月，老君见于朝元阁南。玄宗于其处立降圣观，琢白玉石为像，今尚存。

殿壁绘唐从臣之像，殆当时人笔。其西南有泉，名饮鹿槽，今涸。又上二里为老毋殿。老毋即唐李筌所从受阴符者。山之巅旧有烽火楼，昔周幽王欲媚褒姒，举烽火以来诸侯之处。下山浴于官池，其清彻底，不火而热，支体融畅，夙疴顿捐，快哉。东行八里，折而南二里，至秦始皇陵。陵内城周五里，旧有门四，外城周十二里，其址俱存。自南登之，二丘并峙，人曰：此南门也。右门石枢，犹露土中。陵高可四丈，昔项羽、黄巢皆尝发之。老人云：始皇葬山之中，此特其虚冢，其言当必有所授也。明乔宇游山记：仲夏十有三日，早渡咸阳南渭河，观隋唐旧都及未央宫址，尚有截然方丘，突然高原，若断若续。弥三十里。午，过长安北郊，望雁塔耸于二十里外。东渡显水，过霸桥，乃汉人送客至此，折柳赠别之处。

王苛时灾，数千人沃之不灭，更其名曰长存。至唐则以迎新送故，至此黯然，又名曰销魂。

余望秦川于斜阳之下，怅然怀古于临潼。

东南行二里，抵骊山下，浴于温泉。泉幅员四丈许，即秦初砌石，汉修唐宫焉。者也。宫曰温泉，玄宗改曰华清，治场为池，环以山，列以室，岁幸于此。门内有宜春亭，亭内有飞霜、九龙、长生、明珠诸殿，殿侧有集灵、按歌、舞马诸台，今则荡为丘墟矣。

明日，参政胡君良置宴余温泉之上，于是与王君应韶二君诵崔鲁之诗，论开元之事，慷慨激烈，殊有遐思。酒酣，应韶倡为温泉之歌，余和之。遂登骊山，蹑绣岭堆，低徊于朝元遗址前，草树青葱，扬芳弄色，幽泉集响，如咽如悲。于是余又倡为骊山之歌，二君和之。午后下山，过鸿门坂，渡渭南，至赤水镇宿焉。终南山考五经要义云：终南山，长安南山也，一名太一。潘岳关中记云：其山二名中南，言在天之中，居都之南，故曰中南。福地记云：其山东接骊山、太华，西连太白，至于陇山，北去长安城八十里，南入楚塞，连属东西诸山，周回数百里，名曰福地。辛氏三秦记云：其山从长安向西可二百里，中有石室灵芝。常有一道士，不食五谷，自言太一之精，斋洁乃得见之。

而所居地名曰地肺，可避洪水。相传云：上有水神，人乘船行，追之不及，犹见有故漆船者。秦时四皓亦隐此山。明都穆游终南山记：癸酉八月，予以使事寓秦，会旧僚田君有年，约以中秋玩月终南山中，出城南门，而秀才费樟复陪以行。三十里，经樊川。汉将樊哙尝食邑于此，在唐为韦安石别业，又名韦曲。冈峦回绕，松竹森映，而水田蔬圃，连络乎其间，秦中一胜地也。冈之上登牛头寺，僧愚闻官人至，悉遁去。予以所携酒共酌松下。寺旧有唐贞元中徐士龙撰徧照禅师碑，今不存，所存唯仙人丘长春诗刻，拂尘读之。韦曲之东有杜曲，乃唐相杜歧公所居，当时语云：城南韦杜，去天尺五。言迩京也。岐公孙牧自吴兴守入知制诰，尽以俸金创治其野。尝曰：富贵有数，吾得老为樊川翁，有文章数百，号樊川集。

顾草木禽鱼，亦无恨矣。

离牛头南行四十里，至终南山，入普光寺，在山之麓，息足磐石。又二里，道益峻险，遂合肩舆，蹑乱石，冒悬厓，屈曲而上。西有日月岩，下刻篆书松泉二大字。又上至抱子岩，经玉泉洞。又有八仙洞，在山之西壁，限以流泉，非跣足不得入。又上有石，俨若老妪，凭岩而休。左一圆石，明可鉴物，谓之石镜。再上则澄源池也。池一名太一湫，其上环以群山，雄伟秀特，势逼霄汉。水广可数丈，深丈许，锦鳞浮游，人莫敢触。鳞之大有二三尺者，自昔祷雨咸在于是。其南即太一殿，惟一道士居之。殿左有三官、雷神二洞，所谓金华洞者，在山之最高处。道士云：洞有积水，然不能至也。田君与费生以疲极卧三官洞。予面池独酌，下山，复至太一宫，方举杯，适长安令送酒，饮兴益豪，题名壁上。

晚回至普光。予欲玩月上寺，过门不入，命舆夫疾行。上山道悉甃以石，而松柏梨栗夹植其旁，遇险则趋别道。已而复故。有方池，名曰仰天，跨以石梁，于兹宵玩月为宜。张筵池上，而浮云滓空，众颇弗怿。予戏谓之曰：昔人诗不有弦管吹开之句乎？命小阇黎取笙箫杂奏之。倏焉云开月朗，则皆大笑，谓予言之不妄也。

十七曰，下山，从别道回二十里，至兴教寺。内有三塔，其中塔特高大，为唐三藏法师玄奘瘗身之所，尚书屯田郎中刘轲铭，左为慈恩基公塔，太子左子李弘度铭，右则大周圆测法师塔。铭之者，贡士宋复也。寺之北旧有玉峰轩，宋元丰四年，知永兴军吕大防建，今废，惟长安令陈正举记，石仅存。午饮寺中，六十里入城。明张治道游终南山记：嘉靖癸未，余与对山康子、盩庢令东谷王子约游终南。正月壬子，余始发车，往盩庢会二子。过鄠县，会渼陂王子。甲寅，游祖庵宫，访仙人王重阳故事。已而游居民赵氏园亭。辛酉，始发车往终南。过村，宴康子彭麓山房。日午，抵仙游寺，观吴道子画塔，塔上有宋苏轼、赵瞻题名。已而上黑龙潭，潭水相传深百丈，有龙藏焉。其先大复何子谓余曰：余尝与对山、康子游黑龙潭，余畏不敢逾，惟康子能逾之。

余见康子，问焉，康子振衣扼腕，若不足逾。及至，则重足扪息，惴惴不敢临。王子令架木为桥，始牵引而过之北岩下，观玉女洞，入马融石室，寻岑嘉州遗迹。已乃还至潭上，相与坐潭心危石巅，把酒散发，击筑长歌。明日，由黑水谷南行五里，至草房凹，坐平石上小酌。余独留浒西。一日，与康子遍游沜东诸园，葛巾野服，坐茂林下。日夕，余至盩庢，复会王子。而明日，康子亦至，欲遍游终南诸山。是日，余欲往楼观，康子欲还向仙游，迟回久之，各有诗相招，更不能违康子。壬申由马召登山，再过黑水谷，入仙游。日午，自仙游始趋楼𮗚，日夕抵楼观。其抵之明日，览楼𮗚诸名胜，观唐元人画塑像。登紫楼，望太微峰下。乃游王真公主观，𮗚唐人摩诘等诗。明曰，上说经台，览道德经石刻，玩老子手植柏碑，上见朱凌溪诗、何子题名，相顾歔欷。

已而登藏经阁，读黄帝素问，慨然有超世绝尘之想。明日，再上说经台题名。题己，还至楼观，曰：夕与二子论神仙鬼神之事，至夜分而罢。明日，康子还武功，余与王子东行，至景谷而别。往夂二十日，各得诗三十首。明都穆游石龙涡记：邠酉秋八月四曰，予以使事道邠，知州事古恒齐侯闻予之嗜山水也，请为龙涡之游。翌曰，与乡进士两刘君出州西门，不百武，入显应禅院。院旧名普照，中有碑，乃金正隆间僧所撰院记。侯举酒酌客毕，跨马去。予与两刘君尾之。行四里，渡泾河，深可二尺。昔汉武帝祀甘泉，至泾桥，有女子浴于水，乳长七尺。侍中儿宽曰：天星主祭祀，斋戒不洁，则女人星见，即此水也。又五里，由小谷入山，盘旋以上，石壁千尺，殊形诡状，而悬湖溜点滴，沾人衣袂。

缘厓行，下视涧壑，目骇心悸，侧身而淮，前后援之，以人数百武，至五龙神祠。祠创于唐大历中，久废，唯存元延祐三年，祷雨有感碑。近齐侯亦以应祷重建祠焉。所谓石龙涡者，在山之巅，路斗峻，人鲜能至。间有至者，言涡乃二大坎中，刻石为龙形，然不知埋自何时。延祐碑谓祷雨以器取涡水，迎置城隍祠中，雷即殷殷起座隅，久之，大雨𩃎霈，齐侯之祷，唯焚香瞻礼，忽坎中出云，弥漫山谷，而雨随至，可谓灵矣。共饮祠下，时曰巳坠，西，山围石绕，阴风袭人，众衣薄，殆不能胜。命从者张盖卫之。予意祠之创自唐逮今，断碑残刻，或有隐瓦砾者。除之，果得石刻，乃金崇庆二年静难军节度判官汴梁张玮诗二绝。邠在唐为静难军，金之官，袭唐制也。诗前有小序。

其三题昭庆院云：招提高据半山隈，苍柏青松顶上栽。日暮荒村无宿处，主僧邀我寺中来。

其二题石龙涡云：深谷团栾浑似冢，飞泉滴沥不干云。此间正是神龙宅，莫惜甘膏为我分。词语清拔，皆州志所不载。予四人者皆大喜，以为斯游之不徒。齐侯名宁两刘君二曰澄，一曰儒、道明何景明。

关中三山志：终南山在西安府南五十里。东自蓝田县界，西入咸宁县界。石鳌谷，以谷水出，与长安、咸宁二县分界，东西四十里。禹贡：终南惇物，至于鸟鼠。诗曰：终南何有，有条有梅。毛注：周之名山终南也。春秋左氏传曰：荆山终南，九州之险也。杜注曰：终南在始平武功县南。汉书曰：太乙山又为终南山。五经要义曰：太乙一名终南山，在扶风武功县。关中记曰：终南一名中南，言在天中居都之南也。又曰：终南大乙，左右三十里，内名福地。三秦记曰：太乙在骊山西，去长安二百里，三名地肺山。东方朔传曰：终南山，天下之大阻也。其山多玉石、金银、铜铁、豫樟、檀柘、异类之物。太白山按三秦记曰：太白山在武功县南，去长安。二百里，不知高几许。俗云：武功、太白，去天三百。

周地图记：太白山甚高，上，常积雪，无草木。半山有积雪如瀑布，则澍雨，人常以为侯。语曰：南山瀑布，非朝即暮。水经注曰：太白山南连武功诸山，为秀杰，冬夏积雪，望之皓然。吉茂苏则值乱，隐于扶风南太白山中。按太白、武功二山，在郿县，盖旧武功县地也。今武功县本无此山。华山太华之山，今在华阴县西南。山海经云：华山之首曰钱来山，其形削成而四方，其高五千，广十里，命曰西岳。又西八十里曰小华山，又西八十里曰符禺山，又西六十里曰石脆山，又西七十里曰英山，又西五十二里曰竹山，又西二百里曰浮山，又西百五十里曰时山，又西百七十里曰南山，又西百八十里曰大畤山，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山，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帝山，西南三百八十里曰皋涂山，又西百八十里曰黄山，又西二百里曰翠山，又西二百五十里曰騩山。

自钱来至于騩山，二千九百五十七里。按华山三峰，中一峰，东西二峰鼎峙，盘旋峻极，不可穷览。何景明曰：太华、终南、太白，实一山，延亘不绝。太华在华阴，终南在长安，太白在郿，各望其地，异号命尔。其山首枕嵩芒，尾贯羌、蜀，表里秦关，盖邦域大纪云。雍大记。宋盛南仲游玉华宫记：予幼读杜子美玉华宫诗，爱其讽剌深切。元祐辛未，得麾中部。所谓玉华宫者，在州之西南穷山之中。既览州经山图，疑未能尽状其形势。一日，王微之行县镇，说玉华遗事，将往观焉。微之亦善丹青者，因别续草本，而又得张岷所游述宫记，考其旧图，曾不髣髴。微之凡上往，尽得其形容，别作绢本，今置于州之通济亭。好事者视其图，不游山，而知玉华之为邑境也。予既解组东归，夜宿玉华，微之又来送别，得以穷视其间。

骑兰芝谷，驻变堐，视野火坑，观其飞流喷布，岩谷深险，夏有寒泉，地无大暑，真野人所蟠之地也。诗所谓遗构石马，今不复有，但十八松存焉。昔唐文皇平定宇宙，偏师一出，则擒王灭国，如翻手焉。贞观之治，几于三代，所不足者万岁寿尔。一日伐高昌，得婆罗门合不死药，服之无验，而有内热之疾，以至厌九重之居，常避暑于空山，作为离宫，屈指无百年，而遗迹殆尽。高宗之世，赐玄装翻译，而后为浮屠居矣。使后世英魂，不得传真于玉华之中，可哀也已！子美诗且曰：不知何王殿，遗构绝壁下。其伤之意深乎哉！宋张岷游玉华山记：宜君县西南四十里，有夹道而来者，玉华也。其南曰野火谷，望之如爨烟，而莫知其所自也。野火之西曰凤凰谷，则唐置宫之故地也。

盖其初有九殿五门，而可记其名与处者六。其正殿为玉华，其觉为排云，又其上为庆云，其正门为南风，南风之东为太子之居，其殿曰耀和，门，曰嘉礼，知其名，失其处者一，曰金飙门也。过而览之，惟野田荒草而已。其西曰珊瑚谷，盖尝有别殿在焉。珊瑚之北兰芝谷，昔唐太宗诏沙门玄装者译经于此。其始曰肃成殿，后废而为寺，云中有石岩，崭然天成，下有凿室，可容数十人。有泉县，势若飞雨。有松十八，环其侧，皆生石上，高可十寻，端如植笔。其西南有崖曰驻銮。其始入也，双壁屹然，如削石而成。既至其处，若视瓮侧，有泉飞而下，如悬雨喷珠，其名曰水帘。稍北有崖与泉，亦若是而差小。

治平三年夏，余与六人者来游，乃相与坐石荫松，听泉而饮之。已而览故宫以裴里，问遗事于田老，方嚣然不欲归，而余与六人者各以事牵，不可久留，咸相视有不怿之色。余为之言曰：夫山林泉石奇伟之观，常在乎穷僻之处，而野僧方十，与夫幽潜者得据而有也。然幽潜者知好之，而力不足以营之，惟佛老之说可以动人，其徒常独而力，而危亭广厦，莫不为其所擅也。夫以有唐之盛，穷天下之富，建宫于此，随而废没。彼玄装者，特一浮屠耳，卒能传其徒，至今而尚存，岂人之情常乐于放肆，而易忘于中正哉？若夫太宗之贤，天下之力，犹不能以长有此也，则吾六人者得一寓目于此，亦足矣，又何用以不能久留为怅乎？明乔宇游九嵏山记：五月至泾阳，王君应韶来会，遂同由县北往九山，谒唐太宗昭陵，缘坡行二十里至焉。

其山周围十里，有庙颓耸，内有石刻青骓什伐、赤特勒骠、飒露、紫拳毛䯄白蹄乌六骏图尚存，即太宗平窦建德、王世充、宋金刚、刘黑闼、薛仁杲及东都时所乘者。是夜与应韶对酌而歌，遂宿于斋所。明日，登山之绝顶，浩然四顾，终南、太华遥拱。于南，凤翔诸山联带于西，其阳则秦川万泒，流云漾日，邈邈历历，一览可既。题名毕，下山北观昭陵从葬之墓，其逼山者，即所谓诸王七墓，公主二十一墓，妃嫔八墓，皆无碑。稍次即宰相房玄龄以下十三墓，丞郎唐俭以下五十三墓，功臣大将何史那忠以下六十四墓，今皆狐居免旋，累累崎崎，或崇或颓，或稍而微，或圯而夷，或泉或溃。其在当时，虽有椒房天潢之贵，镌鼎绝世之动，迈类超伦之智，今皆托体山阿，身埃骨杇，不亦悲夫！

遂与应韶怆怅者久之，吊之以诗而去。

明王九思游南山记正德庚辰春三月癸巳，大复何子校士鄠杜，约予游南山。丙中，南行二十里，抵金峰寺。寺背山，山下出泉，甃为井，乃伏流佛座下，至院，亦甃为井，复伏流至门外，达于平地为溪。院僧利灌漑，则闭井北口上水。由泉西缘冈，南抵山半，树木离列，乃坐饮数觥。下出寺东行半里许，抵化秆宫，东涧水出焉。道士引别支经流庖舍后，接竹入水于釜。由宫后南行，渡小涧，陟冈，其上平坦可数亩，多桧，东临涧水，坐饮移时，甚乐也。出宫门北望，则嵯峨、九嵏诸山，隐隐若黛。并山东行三里许，抵重云寺，南向坐憩。圭峰在前，如人拱揖。又东行七里，抵栖禅寺，即所谓草堂者也。盖姚秦时鸠摩罗什自西竺来，尔时未有寺，为树草堂，译经其中。其后建寺，始定今名，而俗犹呼草堂寺云。

前殿昼壁甚古，西南为鸠摩罗什塔，有亭覆焉。前朝诗刻甚多，独金赵闲闲公词翰。为盛明道先生诗注云：寺在竹林之心，其竹盖将十顷，乃今根株尽矣。独寺后银杏四株，上薄霄汉，亦百年外物也。门外诸峰，苍翠如书，东南林薄，中有唐圭峰禅师塔。其西南入峪数里为紫峰，有瀑布，景特奇绝。又五日，县令王子明叔邀予西游楼观。比至，则诸公已先在，乃相携至老君殿台上，席地对月坐饮。于是德𣶬鼓凤琶，歌予所制越调曲，感激愤厉，诸公击节叹焉。已又据席饮，各倡和诗为乐。明日，明叔陪予登紫云楼。楼两层，其上为玉皇像，北，其后灰壁，南为山水人物尽，盖甚奇，非今人笔也。凭阑一目千里。既下，与诸公观老子系牛柏，柏下石牛卧焉。已乃南行四五里，抵说经台，盘屈而上，绝顶为宫三楹，中塑老子尹喜像，其四壁画前朝君臣逸士像，盖有功道德经者。

前门内古柏一株，俗说既死而聃针之活，诞不足信。仲默于宫前碑侧书予六人者姓名、邑里、经游岁月云。已，乃坐后殿廊下饮。明叔又请西游仙游寺。于是下台转折西行。既数里，见山麓二塔归，然问之，唐一行僧塔也。又数里，过康子彭麓庄，又西行数里，转折而南，道路甚险。东崖山，西岸黑水，下视毛发森竖。行里余，天气昏黑，与诸公相失，路愈益险，肩舆不可度。予夹两僮走。既数里，转折西行，度涧桥，危甚。又里余抵寺，寺榜曰普游律缘。盖此地故有仙游宫，俗亦因呼其寺云。寺四面皆山，黑水经流，其门盖奥区也。登毗卢阁，已，乃观殿前石塔，塔下空中塑一病佛，侧睡且死。诸罗汉按摩，哭泣吁涛，备极情态。康子戏曰：佛亦有此无常邪？相与一笑。已乃出门。

门西濒水二石塔，上刻吴道子画诸佛像，有东坡题名。北岸山上泉下泻有声，其傍石洞，后汉马融尝居焉。

仲默曰：嗟乎！胜地不常，良时易失，嘉朋难合，乐事罕逢。斯游也，一举四美衢，於乎，其盛矣乎！李尊阳游池杂记：华池，古乐蟠县也。故城川华池东天子沟、夫人洞并故城川，蒙恬堑山堙谷处也，今驰道存焉。稍东则阳周城也。牡丹园华池城东北太和观牡丹园西。张将军墓华池城北边路。将军名吉，宋范仲淹卒也，以节死，赠将军。详见郡志。兴阳洞，华池西崖也。不窟陵庆阳东山传介子墓。西山范仲淹宅，今为府库。范纯仁遗栋，今为府仪门。过木鹅池庆阳城凿通河处。临川阁鹅池上，宋蒋之奇建，今废。威武楼，庆阳北城楼也。宋建。

公刘庙在庆阳，其两壁画周三十七王云。

李于曰：余如华池，在弘治乙卯年，焉居盖三年云。从予游者，尉氏左国几、庆阳高尚志既其弟尚德、华池。王祜明何明仇池。

明志：仇池山，在巩昌府成县西一百里。寰宇记：在成州上禄县。其山高峰万似，自利州来。其东西二门盘道可七里。元和志载宋书氐胡传云：仇池方百顷，四面斗绝，高平地方二十余里，羊肠盘道三十六回。山上有丰水泉，煮土成盐。范晔后汉书：河池方百里，左右皆曰白马氐。麦积山，在巩昌府秦州东南八十里，去旧天水县东百里，状如麦积，为秦地林泉之冠。上有姚秦所建瑞应寺。山之北曰雕巢谷。有隗嚣避暑宫，对面瀑布，泻出苍崖间。又有魏乞弗后墓。

锁林峡，在临洮府城南六十里，曰史家湾，洮水所经。会湾之右，即南山麓，路引一线，穿麓入峡。峡之阻，诸峰耸峭，两崖悬绝，故山逼峡隘，林木郁森，四封固蔽而无所通，故曰锁林。其栅源自蕃、叠戌界，与岷江分派。江东行者，北经岷州，穿铁城，旋入万山间，凌波盘涡，倒山堙谷而来，遂受吞此峡。适一登临，则冲波腾浪，激荡险壮，突出峡口，滔滔巨野，逼府城而去。

龙门山，在旧大安军城五里，去今沔县南六十里。官道之傍。县壁环合，上透春碧虚，中敞大洞，下漱清泉，宛然天造。水帘悬夏，冰柱凝冬。宋文潞公、宋景文、赵清献公、王素、韩绛、吕况、吕公弼、吕大防皆有留题。行三里，又有后洞。苏元老龙洞记：自利至兴，行五百里，几半蜀道，而岩洞之可喜，首莫如龙洞，重檐厦屋，深不可测。

冲光庭东西汝学洞记：长安富平县北定陵后通关乡，入谷二十余里，有二洞，一名东女学，一名西女学。其东女学崖壁悬绝，洞门在崖面，跻攀不及，夜往往闻读书之声。其西女学，约山有路，可到洞门。近门一石室，可容一二十人。其洞门时有人秉烛可入。行一二十里，两面有五门，皆各有题记，或通蓬莱及诸仙境。近年有石摧下，周闭洞门，不通人入。又山顶有一天井，直下深二丈许，有自然横石旁出，石下天井，亦可二丈余，可通人过。其底旁有崖龛，梯磴而上，屈曲甚广。龛内有道经数万卷，皆置于柏木板床之上，有一石人，俯首凭按而坐，形如生人。天井。之底有道门，所投之简，委积杇烂，不知其数。其大顺年中，富平奉道人姓徐第七，曾于洞内取养生经，出外传写，郤送山洞中。

又向北行二十余里，有三泉山，谷中有石山嵌，可容三二百人。当谷内有三石盆，其盆各广余，制度光滑，殆非人工。三盆漏出泉水，常𬈩余水流出山外。古老云：时有仙人浴此盆。大都此山有人触犯，即立致雷雹，损伤苗稼。由是乡里多隐蔽踪迹，难于寻访。山上有仙人斗圣，踪迹极多。东女学山前有神雕一窠，常护洞门，人或侵犯者，神雕击之，立致殒毙。古有道流，刻五石人，置于山上。民有锄禾者，为雕所惊，走，避于石人之下，置笠于石人头上，雕即击之，石人头殒，于今见在。其山下通关乡，多姓公孙、贾家；山上石保村，多姓闾氏、麻氏。唐杜光庭鱼龙洞记：岐府西陇州路七十余里，有鱼龙。洞，中有石，或大或小，随水流出。破而看之，石中皆有鱼龙形。人过洞前，并不敢语，语者便闻风雷之声，立致惊惧奔走，但诸人不闻耳。

明刘关游牛山香溪洞记：夫寻幽揽胜，非以散情，将以裨政也。履关险，听谣俗，不有助于吾任乎？金州境内多名山，与同寅白庵郑君期一游，而未果。乃岁丁亥秋九日，与白庵出万春堤三里所，至牛山。山之下有忠惠王祠，唐刺史崔伟，能慈惠泽民。中和三年，黄巢作乱，太白山人者蹐门献计曰：公毋恐，一发牛山，则巢灭。掘之，得一石桶，黄腰兽栖之，而置剑其上，兽见剑自杀，巢果败。公由是得道。宋嘉泰中封忠惠土元红。巾起，树阴旗殄贼，相传所掘山在五十里外，此其行祠，然山亦巀业可观。二里所至汉江泛川。江源出嶓冢山，尝至石泉、紫阳诸县，皆两崖壁立，水流其间。数百里，至阒西，始见平原。舟中对酌，闻高鸟声杂出丛薄，樵歌与渔唱互答，颇发吟典。

江中有安康，石，翳沙碛，见则岁饥。余窃窥之，石粼粼见波底，顾谓白庵曰：果然，吾辈忧也。罢酒升舆。五里许，至心山。山有异草，风吹之不偃，无风乃自摇。汉阳厥守汉中，过而异之，弃官修仙此山。复二里所至魏山，三面险绝，惟北小径可扪葛而升。晋吉挹督护梁州，秦韦钟来寇，挹婴垒急口岐山，固三年不可下，固知兹山之阻可垒也。又三里，度香溪沟，入崇山，中有石洞，相传吕洞宾、郭尚灶传道兹洞。洞前有石棋枰及子，人不敢取。尚书胡濙诗□石壁，令从者芟棘通道，前后推挽，二人并诣其颠。山约数百仞高，近眺西北岩峦叠。白庵叹曰：焉得褰裳一并讨乎？余因指燕子岭，谓白庵曰：往剧盗淡文省巢据兹山，距邑二百八十里。余提兵往扑之。七十里，经凤凰山，又指而视白庵。

其山盘二十里，中有十二层厓，甚奇，以戎事不暇登。又三小里，所经椰林，异之，而亦不暇问。至燕子岭，灭贼讫，暂诣山中草庵。有老比丘，自称元时人，头白而颜红。问其年，不记也。诘其度牒，则曰有。出。视之，纸厚方可七尺许，字如萦蚓盘蛇，蒙古书也。见余跏趺坐，验其牒与年等，纵之回军。至桃林旁，围高中低，而夷草舍，置中垤石涧泉绕舍左。右流一道人，年可九十余，而色不槁。问之曰：采桃实自给耳。左右耳语曰：道人颇丰积。余因戏之曰：闻道人甚饶，可饷诸兵一飧乎？曰：非都灶不给具食，其它则可留宿。明发，人具折供二千人无漏者。归而复召，二人皆不知所往矣。夫秦政暴毒，远在鼎州，且避乱入桃花洞，况关陜近切汤火，能无幽遁万山，如枻源客乎？

则燕岭凤山，固有希心异人，而求不死之乡，如老比丘道人者。吴疑不与之谈接者尚多也。乃与白庵凭高遐览，东则郧襄诸山，南则剑阁、子午谷，西则终南栈道，北则商颜秦岭，或笋植天表，或丹青一抹，撒豆积黛，隐约苍雾间，目眦盈溢，神情敞朗，傥能摽长组履，不借尽凌云磴，吊四皓、诸葛武侯、韩昌黎之遗迹。已而历青城、峨眉，籍葛陂之龙，以与朱桃椎、封君达诸公遨翔埃𭏦之外，可乎？白庵曰：荣愿系人，达心莫畅。相与嘘唏者久之。金飙动林，玉蟾将挂树，乃命归舆，从陆入东关，至治，灯火且烂门矣。

明胡松入关，谢乡中故人书：别来由濠之汴，犹是旧所尝历，但岁𮎰盗薮，未敢忘戒心。至过大梁，望荥阳，则平川广野，高树疏墩，千里如席，想像楚汉大鏖战处，赫焉如昨，称其雄伟。逾汜水，渡京索，问讯广武、敖仓、鸿沟诸处，皆在傍侧，不百数十里而近，而所谓虎牢、成皋之险，依然故在。汜水城外，真称岩邑。稍前及巩，则遗冢古墓，累累如丘垤，纵横离立，或小或大，不绝如奕子。问其人，姓氏族里，莽不可得，惟赵宋诸帝后陵。墓，居人犹能指点道说，而所遗石人马犀象，则皆断裂毁缺，散卧于废墟残垒，夕阳孤戍间，牛羊奔奔，时来砺角，惟有感叹。入洛会凤泉翁乔梓，皆喜此晤之非偶。登其城，北顾邙山，南望崧高，东挹首阳，历历图尽环抱后先，伊洛涧法，萦带左右，脉络明甚。

总之，汇于河，信是四塞，使有人守之，孰能飞渡？然踣邦灭社，常相属固国，果不以山溪之险矣。

初八日，入秦关，见黄河万里绕关之北，终南、太华诸山，耸屹天际，迤逦而东，境界夐别。回顾琅琊、丰山之云，高江长淮之流，不知渺在何许，始觉离隔。然我君之丰神眉宇，情分气味，则宛在车舆几席、梦寐饮啜间矣。明胡松与乡中知旧书：仆四月入关，分守关西，理在泾浒。泾虽𮎰落陋瘠，然所过西安，所部平凉、凤翔，则皆古贤圣豪杰诞育经营之地，固平生之所寤寐快睹者。遇行部，必迁途往观，用以激昂砥砺，试为诸君诵焉。方自灵宝出函谷，望潼关，见黄河迢迢从西北来，切抱关麓，而太华三峰高矗东南，历历如画，乃贾生所谓践华为城，因河为固者，今犹宛然，真称天地之险。使秦、汉、唐、隋，稍能布张政教，用维其人，岂有败与亡哉？自关行六十里，至华阴县，县正直太华，西岳庙在县中，宏壮不可言。

又六十里至华州，遥𦗔骊山诸阜，信若培𪣻儿孙然。又五十里至渭南，渭源出辈昌之鸟鼠同穴山，迤逦而东行可千余里，合岍、𣲗、镐、戏、漆、沮、浐、灞、沣、潏、泾、汭诸水，西至于华入河，而斯邑适在其南。又八十里至临潼，所谓华清绣岭，仅存其名，茫茫惟土。至骊山，亦不甚高，惟温泉如昨，然当年繁华侈盛，俱随浮云流水散矣。为题古今殷鉴四大字于骊阜而去。自是西行，则新丰、鸿门、灞桥，皆在所历。过桥不三十里，入长安履任，经长乐里，登西南城，望终南诸山，高入云表，张屏列障，俨如罨画，横带会城周际，而山之下周方数百里，多秦汉故渠，膏塍沃壤，古所称天府陆海，殆谓斯域。外此则昔所习称未央、长乐诸宫，上林、乐游诸苑，与昆明、曲江、棘门、细柳、云阳、丰镐、杜陵、韦曲、樊川、御宿，历历皆在目睫指顾之前，乃忆唐人所云宫中下见南山尽者，真实语也。

四月念曰，出长乐，赴泾原，路，当西出咸阳，为欲至终南游所谓祖庵楼𮗚者。乃东出长安门，望鄠县，行可七十里。鄠，古崇侯虎国也，后文王奉天伐之，作丰邑。路皆广原平陆，中有渠，通长安。渠上垂杨夹峙，参天合抱，长亦五六十里不断。人行树底，殆不知有夏。出鄠县里许，为渼陂，上为紫阁峰，峰下陂水澄湛，环抱山麓，方广可数里，中有芙蕖凫雁之胜，杜子美所云半陂以南纯浸山者也。恨不得岑参、王维、少陵其人，载酒从之游。又四十里至祖庵，元王重阳道场也。有石刻遗像与其手书，书亦飞动奇谲。又一十里至楼观，观盖老子与关令尹喜传道处也。上有说经台，在终南山腰。松阡石径，迤逦而上，上有洞，可容数十伯人，非惟西北所无，殆非人境。又二十里至盩庢。

盩庢形胜膏沃与鄠埒，而长杨、五柞旧宫，皆在其境。又七十里至武功。武功，古邰国，后稷旧封，禹贡所载惇物，若秦岭、蓝关、于子午谷诸胜，皆在东南睇望中。又数里，舆人遥指马嵬坡，会日欲暮，不能往。然问俗所传，土皆成粉，非实事。忆哲妇倾城之咏，为叹息久之。又七十里至乾州。

乾于唐称奉天。从此地渐高寒，有边鄙意。出乾西北数里，经乾陵，则天葬处也。所遗石翁仲人物，杂卧土石草树间，甚钜且众，则当其盛时，雄丽可想。然行道之人，语及盗掘，亦多询而羞之，称遗臭，岂若昭陵抔土，漫然九嵏山下之有耿光耶？

从此过永寿县，至邠州。

邠木称豳。玄宗开元间，因恤岐、周府兵，𭎎其地，以豳近幽字，改今名称至今。入其境，则陶穴累累，如见公刘时人。而所云凌阴室、履迹坪，与其隘巷，种种故在。北望甘泉、林光诸故址，炯焉未灭。而甘泉则黄帝祭天雍畤万灵明庭处也。西行百八十里至泾州，泾以泾得名，水切城麓，诗大雅所谓密人不恭，侵阮徂共者，皆其境内。共即土人所称共池是也。回中山在其城北二里许，其下为泾河。汭水从西来属泾城，东南流数百里，东至于华阴合渭。而汭之源则出陇州城北弦蒲薮，诗言汭鞠之，即是也。盖关中山最多，而水亦无虑数十，其大者为黄河，次则泾若渭，其旁诸水数十，则皆随在入泾渭。从泾西行百四十里至平凉。

平凉于春秋为朝那，汉析置安定郡，故又称安定。浑瑊会盟坛，在其城西北五里，今名存。西行可三十里，至崆峒山，问道宫在焉。志称黄帝问道广戕子于斯山，而山高际天，峰𫴥耸拔，信是仙灵之宅。又西七十里而羡，过萧关，汉文帝时，匈奴入萧关，烧回中宫，即其处。然宫址莽不可辨矣。又八十里至固原，原，即诗所云薄伐俨狁，至于太原者，本是侯服，然地近北边，风气高洌，八月中雨雪者再，秦文王所为诅楚于朝那湫者在焉。然有二，一在川东二十里，一在州西三十里，水各方数十里，深不可测，传有蛟龙藏其中，人莫之敢狎。然历世滋邈，忘其本名，土人但称东西海子云。而西海子水流百数十里，经隆德、静宁两界，即好水川也。宋与夏人大战场在焉。东望环庆、延安境相衔接，追忆韩、范经营，殚劳心力，然卒罔底绩。

岂自古豪杰功业之成，亦藉天𭎎与国运耶？乃若平凉东北百六十里，则为镇原县，汉潜夫王符之乡也。符才足用世，而限于衰季，嬖俸塞涂，弗克行其志。今读其书，甚可痛。金泰定间，州守种某尝作思潜亭于其书台旧址，然久废而土人莫之知。余为立石其处，章表之。此皆平凉东西北境也，率以防秋之役行视焉。又夏曰出按凤翔，则由泾东南行百余里，至灵台。灵台之名虽古，然非诗所歌咏，特以文王为西伯，征密须，尝过其境，后人神明其地，筑台以识，遂名至今。而古左丘明、晋皇甫谧、隋牛弘、唐牛僧孺，寔生其壤，今其祠墓宅墅，巍然而存。又东南百里至麟游县，县南五里九宫故址在焉，祗存欧阳询书记一石，而字多剥落，不可读。所谓十二层楼阆𫟍西者，惟翠𪩘。

丹梯尚无恙尔。然古木椰槎，半无枝叶，欹斜偃侧，岩壑无光矣。

又南八十里至凤翔。

凤翔，秦故都也。秦虽起西戎，有非子者为周孝王，主马于岍、渭之间，马大蕃息，封为附庸，邑之秦，使续嬴氏之祀。故今城中有穆公与三良墓。余行过之，则嗤彼缪之谬，而重兴黄鸟之哀焉。登城以望，见岐及梁山奠其东北，岍与吴山亘其西南，襟带环合，居然一大都会。虽其雄伟广博，差谢长安，而声明礼乐，殆逾他郡。又城东门外有东湖，即大旱不涸，花木水竹之胜，舟楫壸觞之适，无让江乡。而凌虚台、喜雨亭址在其北，今则复为荒烟野草，如苏长公之台记语矣。

从凤翔西行七十里为岍阳。岍于汉属隃麋县，耿况尝封于其邑。又有唐人叚太尉秀实祠，岍盖其乡也。又西七十里为陇州，而吴山在其东南七十里，号西镇，然在周职方则称岳，李义山所称吴岳晓光连翠𪩘者是也。岩石耸峭，林木秀阻，九峰离立，如笋拔地，而旧志第称为五峰，余为数之，实有九数，已刻其说于岩壁，岂帝命巨灵雕刻凿削，特示工巧，其胜乃若是耶？

又东南百余里为宝鸡。大散关在其西南数十里，路通褒斜，宋与金人百战，争得之。而石鼓山在县南二十里。陈仓山距县东南百余里。志载山上有石类山鸡，晨鸣山头，则声闻数十里，而县因以名。县南十五里有曰益门山者，所从入蜀道也，栈阁盖寔自兹始。县东南八十里为磻溪，溪流注渭，旁有石室，传为太公所为避纣地。东坡为凤翔。签书判官时夜游焉。诗言夜入磻溪如入硖，照人炬火落惊猿。盖实录也。而穆公女弄玉、凤女台、元贞人、丘处机、清凤台，皆在县东南六十里外。至张三丰庵，则在县东三里焉。志称三丰洪武癸酉秋七月念日，自言尚𮞝，留颂以别，邑人杨轨山等，为置棺敛。比葬，发视之，三丰复生。后入蜀见蜀王，又入武当山，或游襄、邓间。永乐中，尝遣使寻访，竟不遇，为宫以待之。

余他日游武当，亲见成祖，所为招三丰手书，当不妄去。宝鸡东南行数十里为岐山县，县西八十五里为歧山，中有周公、太公、召公三庙，巍然并峙。而岐山之南数里而近，则为郿，太白山峙其东，所谓和尚原、五丈原、斜谷关者，则分峙其西，诵出师未捷身先死之句，为之泪下。若东南五十里，则有横渠先生祠，其北二十里为郿坞，汉董卓所为贮金积谷，徼觊富贵无穷者。夫张祠、董坞地相距甚迩，而使人洲谦，贵贱爱恶，至与天地隔若此。然则吾人百年易尽之身，其恶可不通修厥德也欤？又东为扶风，汉畿辅地，其人则马援、传毅、马融诸子，望于其乡。又束则醴泉、咸阳，虽非余所守，然往来会城必道焉。咸阳故阿房宫址，褰帷四顾，但见苍苍云木，离离禾黍，彪彪，泉流弥漫近远尔。

又北行以望周文、武诸陵，若汉高、长陵，祗遗数大阜近道侧。其余环长陵者以百数，累累错落，率如屋如钟、如釜如困，如廪如积，不知其为后欤王欤，将欤、相欤、公欤、侯欤，祗增叹息。彼贪且懵者，可以悟而省矣。

远道垂囊。无可持赠，赠君斯纪奉供卧游。若夫飘泊离索之怀，世故戎情之赜，与风谣习俗嗜尚之异齐，欲一一而记，照须伐南山之竹矣。明明岐四二论凤翔即岐周，今在八府，为地少，然邑凑而无险阻，上物亚于西宏。余至凤县，观凤鸣之山，曰南岐。至成县，询古西康州有凤鸣处。凤县今属汉中，成县今属巩昌，各去数百里，间于羌戎，则文王治岐，地盖广远矣。余又由南岐至柴关诸岭，木烂于道，樵采弗睹，而长安之民，无种火之薪，物用有无，何可以相通哉？宋李远青唐录：青唐即邈州，其地在黄河之曲直，西至成都数千里，北占河、湟间千余里。河湟间有鄯、洮、河、渭、兰、碨衅岩等州。唐为陇右节度，而鄯善其治所也。盖禹自积石导河，导河行数曲，而湟水水入焉。

河、渭、兰、碨、衅岩在大河之南，洮、岷又在洮水之南，湟、鄯部积石军在大河之北，湟水之南。

河州渡河至邴灵寺，即唐灵岩寺也。贞元十九年，凉州观察使薄承祧所建。寺有大阁附山九重，中有佛像，刻山为之，高百余尺。环寺皆山，山悉奇秀，有泉自石壁中出，多台榭故基及唐人碑碣。三十里至墨城城，自山削成，屈曲相重。自墨城西下坡十余里，始得平川，地皆沃壤，中有流水，羌多依水筑屋而居，激流而硙。由平壤行三十里，至湟州，城周七里，水倚高山，北临宗河桥，西入省章峡山峻岭二十余里，至湟，复由小径下十余里，道出峭壁间，萦纡曲折，不容并驰。其道断处，凿石为栈，下临湟水，深数百尺，过者寒心。崖壁间多唐人镌字。中途遇平地，才广数𤱔，羌因之卓帐建寺焉。四十里，出峡，屈曲，下至大川，即宗哥城川也。川长百里，宗河行其中，夹岸皆羌人居，间以松篁，宛如荆楚。

又四十里至宗哥城，分东西二畾，广八里，北依山，南枕湟水，比诸城最高。至秦州千余里，东北至西京府，西北至甘州城，皆五百里。东至兰州三百里，北至河州四百余里。又二十里至青唐城。城枕湟水之南，广二十里，傍开大门，中有隔城，以门通之，为东西二城。伪主居西城，门设谯楼二重，谯楼后设中门，复设仪门。门之东，契丹公主所居，楼西为绝级，夏国公主所居也。过仪门北二百余步，为大殿，楹栋皆绘黄，殿基高八九尺，去座丈余矣，碧琉璃砖环之。羌呼禁闱，凡首领升殿白事，止琉璃砖，外犯者杀之。傍设金冶佛像，高数十尺，饰以真珠，覆以羽盖。国相厅事处其东，直南大衢之西，有坛三级，纵广亩余，每三岁一祭天于其上。西城无虑数千家。东城唯陷羌人及陷羌人之子孙。

夏国降羌、于阗、回纥贾贩之人数百家居之。城西有青唐水，注宗河，东西平原，建佛祠，广五六里，缭以周垣，屋至千余楹。为大像，以黄金涂其身，又为浮屠十二级以护之。阿里骨敛民作是像，民始离心。吐蕃重僧，有大事必集僧决之，侩之罹法，无不免者。城中之屋舍居半，唯国主殿及佛舍以瓦，余虽主之宫室，亦土覆之。

自青唐而行四十里，至林金城。城去青海善马，三日可到。海广数百里，其水咸，不可食，以疑为盐。其色青，中有岛，广十里，习禅者羸粮居之。海西北皆平衍，无垄断，其人遂善薮草以牧，以射猎为生，多不粒食。北至有铁堠，高丈余，羌云此以识界。自铁堠西皆黄沙，无人居，西行渝两月，即入回纥、于阗界。又弊牛城，在青唐北五十余里，其野萨厘牛城之北行数曰绕大山，其外即接契丹文。青唐之南有滤戎，汉呼为滤甘子。其人物与青唐羌相类，所造铠甲刀剑尤良。泸戎之南即西蜀之界，蜀有崇山绝险之限。此皆青唐逖州，土疆风俗之可纪者也。明益西游赋季月之望，发自梁川。春服在躬，惠风穆然。匪恣游以骋豫，岂从事之独贤。率水浒而穷日，吊汉相以效熙。定军之麓，废晶存焉。

慨炎祚之难复，惟墓草兮芊芊。指略阳以振𫷉，循白河而泛舟。千峰辟立，万木绸缪。蜀道盘青泥之险，灵岩敞兰若之幽。书则飙惊而雾惨，夕则虎怒而狷愁。出栗亭之逶迤，瞰铁峡之崔嵬。华胥太昊之里，三阳八卦之台。隗嚣窃据，杜甫裴徊。咨往事兮欲泯，掬天水而悠哉。于是历南安之墟，探鸟鼠之穴。西倾绵亘，洮流若决。玉龙卧落日之波，露骨封炎阿之雪。环凤林以𫶅嵯，攀岑楹而神悦。悼学士之𫐘轲，幸奎章其未灭。临积石以观澜，仰大禹之休烈。批岩注壑，奔湍逆折。崇关虎踞，明烟翚揭。控扼戎荒，谽谹澎潏，杳沉璧其永沦。孰浮槎以遵渚，怅持斧之遐踪。济轻航而希侣。路入古湟，时维徂暑。雨雹交加，巴峦修阻。青海为邻，沧宜何许。欫老将之长虑，策便宜以屯田。

戢𭠍而不试，竟坐困乎罕开。练旧营以昭轨，溢芳誉之开先。总部酋而偕顺，终有感于遗筌。岁宾庭以输矧，悉敛衽而骈肩。权奇超迅，骠𬡇阗联。羁縻勿绝，恩威孔宣。边声瑟瑟，客子言旋。涉冰沟之崭岩，溯祈连之迂泒。次姑藏以极眸，渺瓜沙其奚届。被霏岚，吞沆瀣，翼精𮪍以叶从，严烽谍于层隘。犬羊不足以为虞，狐枭曷能逞其怪。睇皋兰以隔津，忽一而东迈。逾安定，阅清平，核肥瘠，较缩盈。云锦纷错，七圉迭呈。騋北之繁，徒夸于异代；渥洼之驷，自是而踵生。将绝尘以飞沬，讵伏𭬒而哀鸣。顾塞役其甫集，爰凌雪以戒旌。挹崆峒，邀广成，至诀不可访，琳阁虚峥嵘。下泾汭而跻回巅，谒金母而吸瑶液。𬗟周王之逸骏，诧孝武之留核。经豳谷以踟蹰，览姜嫄之履迹。

忆亶父之图存，乃迁歧而避狄。梁山讶豁而穹隆，毕郢蜿蜒而迢邈。于唐宗则陋其失柄，于文武则思其不绩。虽芜没之已均，犹分情于欣戚。寻引旆于咸京，向曲江而凭轼。左崤潼以渐迩，面终南而非逖。㼅平野以延贮，独雁塔之凌空。歌断宜春之苑，烟迷五祚之宫。怀求言于马，征，抗疏于击熊。俯百二之壮丽，谅佳气之郁葱。博物理以自适，奇笑傲于乘风。驰迥漠而何憾，知予志之尚雄。倘归约之可信，宁复滞于秦中。唐卢鸿终南十景图记：章堂第一草堂者，盖因自然之溪阜，以当墉洫，资人力之缔架。后加茅茨，将以避燥温。成栋宇之用，昭𫈉易，叶乾坤，可容膝休闲，谷神全道，此其所以贵也。及靡者居之，则妄为翦饰，失天理。矣。歌曰：山为宅，草为堂，芝室兮药房，罗蘼芜，拍薜荔，荃壁兮兰砌。

蘼芜荔成草堂，中有人兮信宜常。读金书饮玉液，童颜幽操长不易。樾馆第二樾馆者，盖即林取材，基巅架以加茅茨，居不期逸，为不至劳，清谈娱宾，斯为尚矣。及荡者鄙其隘𨵪，苟事宏丽其实矣。歌曰：紫嵒隈，清溪侧，云松烟茑兮千古色。芳籗蘼阴蒙笼。幽人架馆在其中，卧夙霄，坐霞旦。藿蘼蒙笼依樾馆。粤有宾兮时戾止。樵苏不爨，清谈而已，永岁终朝常若此。幂翠庭第三幂翠庭者，盖峰𪩘积阴，林萝沓翠，其上緜幂，其下深湛，可以王神，可以冥道矣。及喧者游之，则酣谑永日，汨其清而薄其垢矣。歌曰：青厓阴涧曲，重幽叠邃隐沦躅，草跗緜幂翠蒙笼。当其无在庭中，当其有幂翠庭。神可谷，道可冥。幽有人兮，张素琴，白玊徽兮，高山流水之清音，听之愔澹兮，冥是心。

洞元室第四洞元室者，盖因嵒即室，即理谈元，室成自然，元斯洞矣。及邪者居之，则假容窃次，妄作虚诞，竟生异言。歌曰：岚气肃兮嵒翠冥，室阴户虚兮芳迎。披蕙帐，促萝筵，谈空空兮核元元。蕙帐萝筵，洞元室。秘而幽，直且吉，道斯兮可冥绎，妙思洞兮草元经，结幽门兮在黄庭。倒景台第五倒景台者，盖太室南麓，天门右厓，杰峰如台，气凌倒景。登路有三，皆可少憩。或曰三休台，可以会驭风之客，邀绝尘之予，超越真神，荡涤尘襟，此其所以绝胜也。及世人登焉，则魂散神越，目极心伤矣。歌曰：天门豁仙台，耸杰屹崒兮。云倾涌，穷三休，旷二观，忽若登昆仑兮，终期汗漫。山耸云间倒景台，舒颢气轶嚣埃。皎皎之子兮自独立，云可朋，霞可吸，曾何荣辱之可及。

桃烟第六桃烟廷者，盖特峰秀起，意若桃烟秘廷，窅如仙会，即杨雄所谓爰清爰静，游神之廷是也。可以超绝世纷，永洁精神矣。及机士登焉，则寥阒惝恍，裴怀情累矣。歌曰：临泱漭皆青荧，吐云烟兮合窅冥。恍欻翕兮沓幽霭，意漂澉兮群仙会。窅冥仙会桃烟廷，竦魂形，凝视听。闻夫至诚必感兮祈此巅絜颢气养田，终纺像兮觌群仙。期仙磴第七期仙磴者，盖危磴穹窿，回接云路，灵仙仿佛，想若可期。及儒者𭮳所不见，则黜之矣。歌曰：霏微阴壑兮气腾虹，迤逦危𬒦兮上凌空。咫尺云路期仙磴。虚可凭，道可证，青霞杪，紫烟垂。鸾歌凤舞吹参差，迎鸿驾，揖瑶轩。山中人好神仙，想像于此𬅬升烟。铸册炼液伫还年。涤烦第八涤烦矶者，盖穹谷峻厓，发地盘石，飞流喷激，积漱成渠，澡性涤烦，迥有幽致。

氵故可为智者说，难与俗人言。歌曰：灵矶盘薄兮啧滔错，漱灵风兮镇冥壑。研苔滋，泉珠洁。二憩一饮尘鞅。灭磷磷，泻涟漪，方涤烦矶。灵仙境兮仁智归，中有琴徽似玉。峨峨汤汤强此曲，寄声知音同所欲。云锦淙第九云锦淙者，盖激溜攒冲，倾石丛倚，鸣湍叠濯，愤若风雷，晷辉分丽，焕若云锦。可莹彻灵烛，幽玩忘归。及匪士观之，则反曰寒泉，伤玉趾矣。歌曰：水攒耸，石丛耸，焕云锦兮喷汹涌。苔驳荦草夤缘，芳幂幂兮濑溅溅。水石攒冲，云锦淙波跳珠泉结流。有洁冥者媚此幽，漱灵液，乐天休，实获我心，夫何求。金碧潭第土金碧潭者，盖水洁石鲜，光涵金碧，嵒葩林荐，有助芳阴，鉴洞虚彻，道斯胜矣。而世士缠乎利害者，则未暇存之。歌曰：水碧色，石金光，滟熠熠兮泆湟湟，泉葩映烟𫇭。

临嵒霏，林翠险，芳阴霜月洞烟景涵。水色石光金碧潭。幽有人兮好冥绝。炳其焕，凝其洁，悠悠终古长不灭。末舆胜览：褒谷，在褒城县北。郡国志谓北口曰斜，南口曰褒，长四百七十里，同为一谷。两谷高峻，中间谷道，褒水所流，乃张良送高祖至褒中，说烧栈道，曹操出斜谷，要以临汉中，诸葛亮由斜谷取郿，皆此道也。斜谷在府西北，入路至凤州界百五十里，有栈阁二千九百八十九閒，板阁二千八百九十二间。土人云：其间有一溪，可行舟。孙资曰：昔武帝征南郑，取张鲁、阳平之役，危而后济，又自往拔出夏侯渊军，数言南郑直为天狱，中斜谷道为五百石穴，言其深险，喜出渊军之辞也。宋方舆胜览：龙门山，去军城五里，官道之傍，悬壁环合，上透碧虚，中敞大洞，下漱清泉，宛然天造。

水𮆴悬夏，冰柱凝冬，真异境也。文潞公诗：壶中别有境，天下更无奇。宋景文、赵清献、王素、韩绛、田况、吕公弼、吕大防诸公皆有留题。

行三里，又有后洞。苏元老龙洞记：自利至兴，行五百里，几半蜀道，而岩洞之可喜者，莫如龙洞，重檐厦屋，深不可穷。唐沈云卿诗：长窦亘五里，宛转复嵌空。伏湍照潜石，瀑水生轮风。云麓漫抄：仙人关自讲好后，关中之地中分为界，如南閛、大散、仙人、饶风、武休等，皆为我有，外分左右道，自成州经天水县，出皂郊堡，直抵秦州。顷年吴璘大军尝由此以出西道，地皆平衍，即其地壕堑纵横，引水缨行，名曰地网，以遏奔冲，此仙人关左出之路也。自两当县趋凤州，直出大散关，拒和尚原絻咫尺。彼常凭原，下视散关，仅如增垤，故其势易以危。卒有缓急，仙人关可守耳。此仙人左出之路也。宋方舆胜览：武休、饶风关，凤州之东，兴元之西，褒斜谷在焉。谷口三山翼然对峙，南曰褒，北曰斜，在唐为驿路，所以通巴汉。

旁连武休关，又极东为饶风关，地斗人，粮运难致，异时独倚饶风以控商号，由武休以达长安，故当关为蜀之咽喉。向来撒离合寇饶风以追仙人，吴玠、刘子羽以死守，故不失西蜀。则今诸关其可不严其备乎？绍兴十二年，金人遣贺景仁来分划，乃割商、秦之半，存上津、丰阳、天水三邑，及陇西、成纪余地，弃和尚原、方山原，以大散关为界于关内，则兴、赵原为于扼之所。和尚原朝野杂记：绍兴初，金陜西选锋都统癹宿死，兀术会诸道及女真兵数万人，造浮梁跨渭，亲攻和尚原。吴武安以陜西都统制山奇邀击，大破之，兀术中流矢二，获其麾。盖自虏入中原，未尝如此败衄也。知成都张焘曰：最为冲要，自原以南，则入川路散失此原，是无蜀也。

宋方舆胜览：仇池山，在郡西百里。寰宇记：今成州上禄县，其山万峰万向，山势自利，东西二门，盘道可七里，史记所谓秦得百二之固也。元和志载，未书氏。胡傅云：仇池地方百顷，四面斗绝，高平地方二十余里，羊肠盘道三十六回。山上丰水泉，煮土成盐。范𬑓后汉书：河池方百顷，左右皆白马氏矣。许靖过仇池，树下有碑，靖一览无遗。故杜诗云：读记忆仇池，谓此也。又万古仇池穴，潜通小有天。神鱼人不见，福地语真傅。近接西南境，长怀十九泉。何时一茅屋，送老白云边。明李攀龙豋太华山记：经曰：太华之山，削成而四方，其高五千仞，其广十里。盖指华中削成而四方者尔。四方之外，宫之尽华山也。自县南十里入谷，逶迤上二十里，抵削成北方壁下，乃谷即西南出，不可行。

行东北大灵中一峡裁容人，左右穿受不满足穿受手如决吻，人上出如自井中者千尺，曰千尺峡。北不至十步，复得一峡，百尺，人上出如前峡，曰百尺峡。则东南行，往往如覆敦出，人穿其穹中行，穹中穿如亥轮牙也。厓绝为稿者二所。东北径云台峰，东南得大阪，可千尺，人从其罅中蹑衔上阪穷为栈五步，顾见罅中如一耦之畎，新发诸耜矣。罅中穿如峡中，峡中衔如罅中，峡中之繘垂，罅中之繘倚，皆自汲也。栈北得厓，径丈，人行于穿，手在决吻中，左右代相受，踵二分，垂在外。足己茹，则啮膝也。足己吐，是以趾任身也。北不至十步，厓乃东折，得路尺许，于厓剡中，人并厓南行，耳如属垣者二里。剡穷，复西出厓上行，则积穿三丈，有厓从北来，踆此厓上，复高三丈，自踆首南行，厓如前剡中，属耳甐耳矣。

三里而近，为苍龙领，领广尺有咫，长五百丈。厓东西深数千仞，人莫敢睨视，是郦生所称搦领须骑行者矣。虽今得拾级行哉，足欲置之，置，先尝一足于级上置也，然后更置一足。其所置足犹若置入石中者，犹人人不自固，匍匐进也。及穷，得厓，踆焉，高二丈，一隅西北出，人从其隅上，南一里，得厓，又尽硗，不可以穿繘自汲也。是皆所谓悬度矣。不至百步，西北冒大石出厓下。西南上二里，得松林五树，称五将军。厓上者不见杪，厓下者不见本。从县中望见松，如树菼也。

西一里，有大石如百斛囷，不知何来，客于此横道而处，逾之，为穿径二十所。西南百步，得巨灵掌，掌在削成东北方，壁上不尽，壁五丈许，人不得至掌。二丈许，掌形覆其北引，如三寻之戟。从县中望见掌，即五指参差出壁上也。百步，诣削成，四方上矣。西南望削成四方中，东北望所从削成道，道从东北隅出二十里，是𬭚于云台降，犹杓之在斗矣。上四方，顾其中污也。上宫在污中西北。玉井在上宫前五尺许，水出于其上，潜于其下。东北淫大坎中，凡二十八所，北注壁下，壁下注道中，一穴北出，水从上幂之也。四壁之穴各在一搏上宫东南上三里许，得明星上女，司含神雾称明星玉女，持玉浆。乃祠在大石上。大石长十丈许，祠前辄拆，拆下有穴，穴有石，拆南五丈坎如盘者五所，如臼者一所，水方澹也。

下从祠东南。峡中行二里，得池二所，大如轮。东南行三里，望见卫叔卿之慱，台在别颠为埒，不尽厓尺，中如砥，可坐十人。厓南北繘𫄥𫄥也。欲度者先握繘自悬厓中，乃跖厓自汰，令就繘，不得繘，还跖自汰，得而后释，所自悬繘也。此即秦昭王使人施钩梯处也。西南上三里许，得一峡如括，曰天门。门，西出为栈，而铜柱𬯅不能尺，长二十丈。栈穷，穿井下，三窍旁出，复𠧧行为栈，而铜柱一池在石室中，不可涸也。天门旁有如叔卿之台，南望三公山，三峰如食前之豆，是白帝之所百神也。从上望壁下大溪，溪肆无景，即日中窈窈尔。久之，一山出其末若镞矢，顷即失之矣。是为南峰。南峰前出南壁上，东峰出东南隅，壁上西峰出西隅，从下望之，五千仞一壁矣。攀龙曰：余既达削成四方中，不复知天不可升矣。

余夫善载腐肉。及俯三峰，望中原，见黄河从塞外来，下窥大壑，精气之所出入，又未尝不爽然自失也。明唐枢游华山录：华阴县南二十里，遥望如莲花朵，朵中特高一座，方如冠顶，两畔各数十峰，矗矗附拥，争丽呈奇。体石。苍崖绣壁，沓砌辏饾，拜舞轩翔，蹲耸仰𫖯，连判异状，雄瑰崟嵚，势欲呻霄，令观者不特可玩，而肃焉起戢凛恋畏。东由华阴庙，瞻礼宏搆，登五凤楼，制可埒王者。西过云台𮗚阅八卦攒顶。殿上玉泉院，有希夷𭾗睡嵓。泉自巨石下，暗绕枫桧阴阴，清风拍径，真可羲皇一觉。稍西下朝元洞，转入西岳神门，是谓游口。南历纡回，愈进愈奇。两山峭劈万仞，隘开一径，旁沿泉𡋹。乱石中飞注，或隐或见，随在成响。山容风韵，酪耳迷目，玊霞𤧏草，缀点景料，多有不能识，以意得之者。

乃过五里关，石势益嵯峨，景益幽。又上五龙庙，堂局稍展绝嶂旋，惟绕上希夷蜕骨嵌石崖忽开许，高数十丈，陟且不能道，童能取示，予止之，不忍渎其灵也。旁有大高石，中，一泉沸出，下积为龙池。更上为沙罗坪，东通上方，蹑𮢜索，攀萝可陟。南度大天门、小天门，入祖师堂。更上青柯坪，坪倚最高峰，西落王脉地启衍𫝑旦高，群峰已驾出在下，梵宇层劫。东为行院，西崖玊皇洞唗绝，缘铁而上，诸泉聚流，基广，气稍停泊，虽深𮤲而复高明。过此则绝崖直峻，𮢜索长悬，执附而予不能上，竟负初心。岂天薄我以清啇太白之禀，而我复无金刚不退转之志，遂令学力因循，业修不奋，百尺竿头，怯于进步乎？兹山数十𡵚，游足所蹑特一𡵚，能假以时曰，遍历群峰，当不在迟速。

明陈以忠华山游记：戊寅春，余被谴，当之宝鸡，道出阴，陈君润夫有湘中旧时为令。李谏议若虚移书先之，谓余将登华山也。入潼关，或云陈君且他去。余曰：三峰在，即吾主人，无烦令长。既抵华阴，乃陈君归。凡山行之供，无弗豫者。二月之十八日也。会观察贾公携其子及王公子登山。贾旧在长沙，余为之属，今又属也，遂从之。出城南，三峰在望，插天寒碧，映入脾肺。七八里至云观，周武帝时，焦道广居云峰，筑此延之。又南行二里，至玉泉院，宋端拱中，建之山麓，以居希夷先生者也。院后有冢，或曰希夷仙去，骨蜕峡中。已乃道流持其颅向人乞施，与嘉靖间姚侍御者收之。余思希夷生也遗世，死也，䟄乃后人浪为生情耳。冢后巨白石，工穴之，像希夷𭾗其中如生。

陈君有酒𮟆，余从贾公饮数行，乃入山。两山对开，岚光交堕，吏卒导从，上下宛转，𫄥𫄥无绝。自是一景。行五里，至五里关，往时避兵者就险累石为关，陈君欲稍增治，额之曰通天第一门云。行四里，为希夷峡。山势壁立，涧水经其中，汇作小池，从石室旁下之，如琴如筑，鸣声悦耳。希夷蜕骨于此，或云即张超卧仙坪也。半壁有穴，飞石掩之。又里许，至桫罗坪，贾公不能上。余请曰：与山灵为三峰之约，当更上之。陈君笑余曰：乃复见拄笏王生。贾公与二公子俱下，陈君亦从之下。余独□。日已西，西山高似有色，度不能至青柯，遂止桫罗。陈君已命道士郭全铭左右，余导余登山。桫罗庵，郭胜构也。齿庵外束面石壁可数十丈，鸣瀑挂壁而下，有坎两两直上，可容足址。

郭曰：此通上方峰。指石罅为西玄门，唐金仙公主修真于此，驾鹤飞去。白云宫细辛坪在焉。余欣然欲上。郭曰：每岁三月，香火辐凑，华州道士来，始向峰头斩荆棘，开径，悬铁𬭲而上之，不似三峰时通人𭥼也。余徘徊太息，北望山头有石如柱，为嫳马峰。西望西山山桃花石罅盛开，不知绝壁何缘着种。或云风吹花片，粘之生山，山有之。命仆夫攀崖，就低垂者，折得一枝花，雅淡，不似人间秾艳也。望顷花间似有物去。来。余谓猿猱，乃云山羊善走险，栖嵚崎中，人利其毳，能伺取之。南有回峰，青柯所从之路也。四山高起，余临涧坐石，奇秀满前，应接不暇。恨友人陈七已死，不得丹青手图之。有顷，酒至，余问：酒何来？郭曰：君侯遣壶榼到处从公也。饮石上，山已瞑，阒寥中泉声更自清迥。

还就庵中晚食。食已，独步空庭，仰天视星斗，忽惊黑云四面压瓦，谓风雨且大至。乃林樾无声，渐闻啼𫞤，稍稍辨峰峦草树。忽自笑，忘其身在山围也。呼苣火夜游。问道士㸹无虎狼耶？郭曰：山面面陡绝，虎狼不得上。第山愈深，愈益奇，愈益险，请以兹夕休其足力。余笑而就寝。晓闻孤鹤长鸣过山头，起栉鬃宿云经檐间，与炊烟冉冉出谷，峰头积翠浮浮𬅬流。呼酒四五行，乘肩舆亟上，或舍舆而骑，或舍骑而步，每望前峰，已如路绝，既又睮焉。至十八盘者，山最陡，十有八折乃得上，故名盘尽峰回，忽见垣屋鳞鳞缀前𪩘，则青柯坪至矣。至则祠庙神像，俱经地震，颓圯间已葺治数楹，独地势愈高，天然之景争献秀爽，视桫罗文进之。余伫立四望，遥见泉挂山腰如练。

郭曰：此水箫洞也，直下三千尺，自莲花峰来。又还，视山径中客四五辈，方伛偻欲上，有角巾翩然者，将遣人物色之。郭曰：此某君，故为蓝田簿，与君侯为僚，别有僧导之来。余方苦无伴，使人先之，则又使郭往趣之。簿至，同入山馆，供事者甚设，与约登山，敬诺。郭曰：士大夫能至青柯者十之二三，自青柯而上，仅仅可数。君侯知公必登三。峰戒吾徒之善缘崖者，及诸济险者皆具，第恐公不任此险也。余戏曰：悬崖撒手，一著重苏，岂丈夫而畏险耶？易草𪨗起步度石桥，从左径上，可里许，有回心石焉。郭曰：从此上千尺撞，游人见险心悸，率退转，是名回心。余笑曰：我心匪石，不可转也。至千尺撞下，盖绝壁壁裂，裂之两傍稍施斧凿，断树枝，横之以承足，枝枝相离尺许，凡千尺云。

郭使其徒以吕公绦束余腰，而扱衣祍于绦，则又以长绳系之绦，二人自上引之，而一人下佐余足右偏，复长绳下垂，盖不当香火时，故无铁𬭲。余手长绳，蹑横枝以上，既上乃下望，魂摇摇也。问簿所至，已自回心石去之矣。西折上百尺峡，峡似撞而裂，在峡之内。出峡登望仙方丈，平石，可伫立远眺。忽南峰片云欲堕不堕，作懒熊，风吹断之，如人乘鹤背来者。度二仙桥，石梁跨壑，草树清𱐍，余不能舍去，从者促余行。过车箱崖，崖如车箱，人缘轮以行，乃至老君离垢。绝壁有坎如西玄，余上之，如撞如峡，而险更甚，谓老君登华，从此离却氛垢云。过擦耳崖，崖峭立，𥍉处仅容足，又下临深壑。余面壁兢兢，移步默念：即隆准公不得过此，不独大耳儿也。复至一崖，奇峭甚，仰攀折旋，出石穴以上，有猿颦啹崖畔，曰猢孙愁，所谓猿狃度，愁扳援者欤。

过此忽开朗，则白云峰也。有庵郭道人在焉，出苶供，相与坐长松下，叩其所有，曰：吾所为入山者，不见可欲，使心不乱，聊去俗耳。坐有顷，起去之。郭送至险际，曰：此王边也，谓邻于鬼矣。余摄衣以登，了无所怖。乃至日月崖，谓两崖高起，日月出没，从山隙射之，当是奇观。余攀跻倦，又涓甚，息足松下，顾安所水，童子从崖阴捧雪至，余餐之，清凉入骨。历金天洞，洞最宏敞，往年地震时，洞裂，神座皆下陷，可五寸。郭道士因言：山之四周，下恼盈尺，山足土痕至今存也。又经三元洞，洞比金天差小。苍龙岭在其前，岭中起旁杀，蜿蜒入云。人从龙脊行，危甚，或一失足，转圜千仞石平处，暂得休。伏视下方松顶，若蓬雈在苍烟中，涛声万壑，疑泛巨海。刚风时时捲人衣覆面。

岭可百丈，真能禠魄。两傍穴石施铁柱，有仆有立。郭云：旧尝有栏，汉武帝登山道也。度岭望见双树耸出空际，曰：此将军树矣。自青柯以上，无他树。树多青松白杨，山高风挽，振撼无定，枝干盘屈，独此二松挺然离立。有石曰上马石者。余曰：即渥洼龙种，何缘上此？从者曰：有风道人，不知姓名，游行山头。一日，天马下之，风道人就石跨马行空而去。石傍有老松，倒挂若龙下云端，忽昂首攫拏，奇奇怪怪，青所不能貌。余爱之，坐石凝盻。忽西峰云来，迷漫涧壑，恐雨至，亟趋云。山崖崖有宗土地祠，谓华为群山之宗也。已颓圯。有四仙庵，为谭紫臀、马丹阳刘海蟾、血长春修炼之所。就其中坐石小憩。云入庵沾人衣皆湿。云过，乃复步。凡历数险，则玉女峰矣。

大石如龟，殿立，龟皆躄，瓦皆铁。郭云：陶瓦则山风能飏去之也。前一圆坎，水绀碧，为王女洗头盆。又其前石裂，裂可五寸，以石。投之食顷，犹有声。或云：下通黄河。唐玄宗祷雨，进简于此。刳龟腹为石室，旧有杨妓师事韩姑，姑于此，韩肉身犹在，槁而不腐，杨寿百余岁，不知所去。

又南为三清洞，王道人结庵其左。余过之，王出松子为供，味鲜美，甘香溢口。余问：山头五粒松，凝脂千岁可延年，即此是耶？王不能对。右偏新架板屋，余憩其中，屋角松房成积，其长尺皆风落而收之者。童子击之，子满其下，得升许，入之奚囊。余问：道士将安宿耶？曰：五峰道人，今在东峰不远矣。遂相与陟冈，上东峰，冈石斜削，可数十丈，稍凿足𣇐，无草树枝蔓可攀蹑。从者千，接而上之，遂达于巅。有三茅洞，前为小殿，殿左有岩，五峰道人居之。依岩置扉，当其缺处，稍亦架椽为屋，可坐客，可爨。余至，道人出迓曰：清晨默念，当有佳客，命弟子洒扫石，公何自来？余曰：来此访道。相与坐。茶顷，起，临崖远聊，当东峰尽处，东南北三面无他峰碍蔽。道人指点中条、首阳诸山，疑隔数里，黄河如线，则近萦山足矣。

村落比比，云：此同州，此蒲州，此某某，千里之内，可俯而视也。忽云生首阳，英芙欲起。道人因言：云弥布峰峦，即数日下方不雨，一流动，则下方雨矣。有时晴，云冉冉，孤飞入谷，忽已失之，盖归云也。步前冈老君棋所，棋石方径五尺，三十二子，铁为之，重不可举。风色寒，天渐瞑，还入岩下。道人请就其寝室。室入岩之幽，盖一火炕，可容三四人。余与道人洎道士相与箕踞而语。忽闻鼓声，顷之如雷，余讶焉，道人曰：风入岩坎。耳。余曰：剑首之吷，而管之嗃也。华山之岩，宜其雷矣。问之神异曰：夜静时，扉外有足声，令弟子无窥扉，一任之，恐变幻能动人。

青柯坪道士某为其师守舍，见绯衣方山冠者甚伟，长可十余丈，坐山腰，禹其足，呼日：尔师山口失足，往携之。言已失所在。某如其言，携师以归。盖山神也。又闻白云峰郭道人云，遇异人于上方，遍体长毛，采细辛以啖，就之则去之，追之已失之矣。问之猿鸟，曰：青柯坪以上无鸟，山头有一青雀，时来乞食。一老猿𭛯疑不近人。每危坐前冈，视众猿釆核，又去之。语久忘倦，拥衾啜茶，乃就枕，枕上闭目，追念所过诸险，数数魂坠。自计此身已与人间隔绝，不可复下，曷若留此百骸，全吾三宝。因屏弃万缘，别寻路径。俄而东璧有隙光，余曰：曙色耶！启窗，片月方起，光上射岩端，白云纤洁，如素锦。月渐高，浮云蔽之，拟𮗚日出状。及旦，云竟不开也。余急于览胜，又趣起栉发。

道人炊胡麻饭余，青雀飞止道人肩。道人曰：雀来矣。就掌中食，已，复飞去。余叹：道人忘机，能尔尔。饭已，相与出扉，重临崖端，下望云如飘棉飞絮，平舗万里，仅山尖上出。余谓道人曰：王司勋汝明登泰山，见此景，语在吾耳也。因下冈，忽风来，余与道士及从者数人，手接而下，一人仆，则两人而挽之。或不能当风，则三四人连仆。道人独行，亦仆，宛转石上复起，其身轻翔，且习之矣。循冈北行，观仙掌岩。岩壁黑色，石膏自璺中流，山随膏凝结，黄白相间。远望之，见其大者五岐如指。后人好奇，遂谓巨灵擘山，掌迹犹存。王涯之辨云：有五崖破岩而列，偶为掌形。凡传记非得于亲见，讹谬若此。

还复至王道人所，乃余憩板屋，已为风吹去，盖闻雷时也。王导余左折观新洞，洞颇高广，犹未讫工。同州马君怡额之曰迎阳。盖华当少阴，迎阳以妃合之，令有生气云。又上之为雷神洞，复右折为朝元洞。洞之下有贺老避静处，穴石垂双𬭲而下之，𬭲尽，乃板道，以铜杙插之峻壁，而板载之铜杙之上，复缀壁以𬭲，攀之而行。板道下皆绝壁，松林，随山麓起伏，翠涛弥望。贺所栖室，凭于突厓，炀灶犹在。室傍有岩，高十余丈，遥覆其室，朱书全真岩三大字，盖仰作之者，谁为为此，亦神奇矣。还出石穴，复经阎王边，西折以上为避诏岩。希夷表九重仙诏，休教丹凤衔来。盖此岩上覆如屋，多怪状，巅分宁之清水岩略等。西上为岳殿，下有希夷睡处。相传希夷睡经句，钟离云房过焉，候其息，以纸墨作黑白圈，图之，授纯阳子，曰：先天混沌谱也。

又下为老君炼丹之所，石炉径丈余，高可六尺，盖托聃以增灵胜云耳。北行为西峰，石罅二尺直下，相传陈香子斧劈之，留有足𭥼，或曰巨灵足也。又北上为西岳大殿，殿之北为舍身崖，古之有道者皆于此仙去。崖之东稍折而下，为镇岳宫，玉井在焉，深可十丈，圆径半之。记云：池生千叶白莲，服之羽化。或谓开花十丈藕如船，岂人所不到，易为怪诞耶？又北上为莲花峰，视诸峰不知更高几许，觉得身在太清中，吞吐灵气。皮毛心腑，洒洒如濯。昔李白仅登落雁峰，便谓呼吸之气上通帝座，不知上此更作何语？峰之下有石洼如臼，凡二十有八，上应列宿，自南而北如贯珠，水经其中，由崖端挂下，山腹水帘洞泄之。道人为余指点云台、白云、白羊、松桧、朝来、王柱、王秀、毛女诸峰，张超、石羊、黄神、藏马诸谷，历历详说。

余恨无羽翰横飞，又恨不遂凿岩结庐，遁世以老。天渐晦。道人曰：雨至，宜且归。始余登山，从数人持三日粮，不谓陈君所遣供事者倍之，计再宿当无赢。又闻山头雨，人不得上下，经月雨，即经月不得上下，乃与道人别。故道下山下山较易。苍巃岭遇雨，浙浙洒面，避之三元洞。雨止复行，下离垢如初上时，则先一人纳余足坎中，而上，缒余者徐纵其手，乃以身下，下峡下撞如之。抵青柯坪，陈君别，遣人供张候余。余饭乃就舆，令仆夫倒舆而肩之。峰峦层叠隐见如拱如揖，追随送余，余亦如去。知已别情亲，爱恋难割。又如刘郎之失天台，渔郎之失桃源，悔其还也。嗟乎！未断尘缘，重来人世，清都一去，托足何期？心搜翩翩，感慨无际矣。既抵客舍，似碧云青霭，犹在衣屦。

奇峰怪壁，累累囊䄂，泠然充然，不自知所得云何也。山骨立五千仞，洞皆琢成，不似吴粤间土石㟏岈错互，水荡涤出之者。山坳山罅，有土乃有树，树底多堕叶摧枝，岁月朽腐，无寸草。石上生万年松，草类亦藓类，皆枯茎，一雨还青。记称华山神林斧犯之，逄虎狼，岂然哉？山自青柯以上，樵者所不能到，故栋。鿄之材，干霄合抱，皆得自全，不独樗栎臃肿，匠所弃也。

余婚嫁未毕，五岳在念，不图逐首践西华。然是游也，凡几死焉。峡千尺，撞百尺，一摄朽枝㸹堕，援余者安能为力，死矣。即余不先堕，援余者失足堕，余与俱堕，死矣。离垢时，足一蹑空，或绳断手痹死矣；山头或下片石，死矣。苍巃岭风决起，安所留足死矣。车箱诸险，莫可先后，莫可左右，一失足死矣。极道铜杙多锈损，板或堕死矣。东岩架空皮床，当闻雷时，风或颓架死矣。余犯数死，以成兹游，竟能容与三峰，历太虚，搜仙窟，豁耳日，开心曾，意兴飞动，将无山灵护持之耶？而陈君仙令风尘职事，能爱客于烟云间，幸哉余之遭矣。事